2019年9月,京州市。
初秋的凉意并未驱散这座北方重工业城市骨子里的燥热。傍晚时分,天空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灰黄色,那是燃煤锅炉与汽车尾气混合后的特有底色。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君悦酒店”顶层总统套房内,巨大的落地窗将这座城市喧嚣的灯火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子浩独自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并未点燃的香烟。
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或者说,他的灵魂属于三年后的那个时空——2023年。
在那个时空里,他是“天马汽车”(WM)的一名普通三电集成工程师。每天的生活就是蹲在闵行实验室的防爆柜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电池包热失控曲线,为了几瓦时的电量损耗和供应商吵得面红耳赤。那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结束职业生涯——一场由暴雨引发的四车连环追尾,他的那辆国产电动车被夹在中间,A柱当场折断。
再睁开眼,他成了“浩远地产”的总经理林子浩。
记忆的融合像是一次粗暴的数据覆盖。现在的他,三十二岁,京州本地人,靠着上一辈攒下的家底和这一轮房地产黄金十年的风口,混成了京州小有名气的“林老板”。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左边是一份内部财务简报,红字标注着“浩远地产”目前的负债率和即将到期的信托产品;右边则是平板电脑上的一则财经快讯,标题触目惊心:
《吉驰控股起诉天马汽车及创始人沈晖窃取商业机密案正式立案,索赔金额高达二十一亿元》
配图是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意气风发地在一辆车前比划着剪刀手。那个名字叫沈晖,但在林子浩的记忆里,这个人还有一个更响亮的代号——“最像传统车企的造车新势力掌门人”。
林子浩走回沙发区,重重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真皮扶手。
时间不多了。
在这个2019年的节点上,京州的楼市依然是一片虚假的繁荣。南二环的新盘刚拿到预售证,几千人连夜排队冻资,茶水费炒到了三十万一个号。所有的同行都在疯狂加杠杆,囤地王,赌京州的房价会像过去十年一样,永远涨下去。
但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意相信,一场席卷全球的“黑天鹅”正在三个月后振翅欲飞。而在那之后,所谓的“房住不炒”将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悬在所有高周转房企头顶的铡刀。三道红线、贷款集中度管理、甚至恒大们的暴雷……这一幕幕惨剧,在林子浩的脑海里如同放电影一般清晰。
浩远地产虽然不算巨头,但这艘船如果继续在这片红海里裸泳,等到潮水退去,必死无疑。
“必须上岸,而且是立刻。”林子浩喃喃自语。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地产新闻,死死盯住了关于天马汽车的报道。
天马汽车。
在这个时间点,它是当之无愧的明星。就在几个月前,它刚刚拿到了由“千度资本”领投的第三轮融资,整整三十亿人民币。累计融资额接近了两百三十亿,沈晖在发布会上豪言壮语,说天马是造车新势力里唯一具有供应链底蕴的“正规军”,甚至放话“2020年,要么出众,要么出局”。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家即将起飞的独角兽。
但在林子浩眼里,这是一堆即将引爆的火药桶。
他知道天马是怎么死的。不是死于产品力不行,而是死于傲慢、死于盲目的B端投放、死于那场旷日持久的官司,以及最致命的——现金流枯竭。
尤其是眼前这场官司。吉驰汽车的起诉,看似只是商业纠纷,实则是压垮天马的最后一根稻草。这笔巨额索赔会让原本谈好的第四轮融资彻底黄掉,银行会抽贷,供应商会断供,沈晖那个“想造出老百姓买得起的豪车”的梦想,最终会变成一地鸡毛的破产重整,甚至连车主的售后维修都保障不了。
“如果我不救它呢?”林子浩心里闪过一丝自私的念头。
不救,天马会在2023年死透,而他会带着浩远的现金躲过地产寒冬,做个安稳的富家翁。
但这个念头仅仅持续了三秒就被掐灭了。
重活一世,如果只是为了苟且偷生,那这场穿越又有什么意义?况且,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对汽车工业有着执念的工程师。看着那些PPT造车骗补、看着那些好车因为资本运作失败而夭折,他比谁都痛心。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未来的剧本。
三年后,当燃油车的黄昏降临,新能源汽车将一骑绝尘。比亚迪会成为万亿市值的巨头,特斯拉会成为全球首富的摇篮。而天马,那个原本有机会成为主角的名字,只会变成一个笑话。
“既然你们都要死了,那就让我来给你们续命吧。”
林子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是来做慈善的,他是来收割未来的。
他按下桌边的呼叫铃。
不到十秒钟,包厢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他的秘书,一个叫苏晓的年轻女孩,跟着他干了两年,办事干练,也是极少数知道公司真实账目状况的心腹。
“林总,您吩咐的茅台到了,要现在醒酒吗?”苏晓看了一眼桌上空空如也的酒杯,有些疑惑。
“酒撤了,今晚不喝。”林子浩摆摆手,指了指笔记本,“苏晓,给我查一下浙江温州瓯江口那边的情况,特别是那个叫天马汽车的制造基地。另外,联系一下我在深市的券商朋友,问问千度资本最近有没有抛售天马股份的意向。”
苏晓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林总,您是说……那个造车新势力?天马汽车?我们不是一直做地产的吗?现在楼市这么火,南二环那个‘浩远·壹号院’下个月就要认筹了,这个时候跨界去搞那个……那个烧钱的游戏?”
在苏晓眼里,林子浩是个极其稳健甚至有些保守的商人,从来不碰看不懂的行业。
“楼市没得玩了。”林子浩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苏晓,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京州那几家做煤炭贸易的老板?”
“记得,那时候煤价暴跌,他们亏得底裤都不剩。”
“对。因为他们总以为冬天过后还是春天。但现在,房地产的冬天不是周期性的,是结构性的。”林子浩转过身,目光如炬,“我要转型。而且,我要进的是未来三十年最大的赛道。”
苏晓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她看得出林子浩这次是认真的,那种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恐怖的笃定。
“那……那南二环的项目怎么办?那可是咱们今年的重头戏,光是融资就压了五个亿进去。”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林子浩走回桌前,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给她,“通知营销部,取消所有的捂盘计划。南二环、东湖湾、还有北区的商业综合体,三个项目,打包清盘。”
“清盘?!”苏晓失声叫了出来,“林总,现在行情这么好,为什么要清盘?哪怕稍微等等,价格涨个两千块钱一平都是轻轻松松的事啊!现在清盘,我们得亏多少预期利润?”
“我要的不是利润,是现金流。”林子浩冷冷地说道,“我要现款现货,哪怕折价十个点,哪怕亏本,也要在两个月内把所有房子卖出去。所有的应收房款,一分不留,全部归集到集团总部账户。”
苏晓拿着那份文件的双手微微颤抖,她感觉自己跟随的这位老板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这种近乎疯狂的资产大甩卖,在旁人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自杀行为。
“林总,董事会那边……”
“董事会那边我去解释。如果有阻力,你就告诉他们,这是我林子浩用浩远地产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做担保的个人决策。亏了,算我的;赚了,算公司的。”
林子浩把话说得很死,没有留任何余地。他知道,如果不表现得像个疯子,根本没人会相信房地产的黄金时代已经结束了。
苏晓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脸上的震惊,恢复了职业经理人的冷静:“我明白了。我马上去拟通告。那机票……”
“两张,明天早上飞温州。”林子浩重新坐回沙发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我要亲自去见见那位沈总。记住,这件事在出发前,不要对外透露半个字。尤其是不要让我们京州那些地产圈的朋友知道,否则他们会以为我疯了,跑来劝我‘珍惜当下’。”
“好的,林总。我这就去办。”苏晓转身离开,关门的声音在空旷的套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林子浩一个人。
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那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打开了电脑上的一个加密文档。文档的名字很简单——《重生笔记》。
里面记录着他脑海中残存的关于未来几年的碎片:
2020年初,黑天鹅事件爆发,全球经济停摆。
2020年中,某大型房企资金链断裂,引发行业地震。
2021年,碳酸锂价格暴涨十倍。
2022年,天马汽车因EX6车型销量惨淡,D轮融资失败,开始裁员。
2023年,天马破产重整,沈晖滞留海外。
看着这些文字,林子浩的嘴角露出一丝悲凉的微笑。
“沈晖啊沈晖,你那个登山队里,除了你,其他人可能都要摔死在半山腰了。既然你们不信2020年会变天,那就别怪我这个外人,来强行接管方向盘了。”
他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京州的夜景依旧繁华,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
但在林子浩眼中,这片繁华之下已是烈火烹油。而他,正准备纵身跃入那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去打捞一艘注定要沉没的巨轮。
第二天清晨,京州国际机场。
头等舱休息室里,林子浩戴着墨镜,翻看着最新的财经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写着《京州楼市量价齐升,专家预测年底突破三万大关》。
他轻笑一声,将报纸扔进了垃圾桶。
不远处,苏晓拿着登机牌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凝重:“林总,刚收到的消息,南二环项目的合作方,京州信托那边听说我们要低价清盘,电话已经打到我这儿来了,说如果我们执意降价,他们就要提前赎回信托产品。”
“让他们打。”林子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告诉财务,如果信托那边施压,就把我们名下的那几块抵押给银行的土地拿出来二次质押,只要能换来现金,哪怕是借高利贷我也认了。”
“高利贷?”苏晓倒吸一口凉气,“林总,这风险太大了。如果房子卖不出去,我们又借不到钱,浩远就真完了。”
“放心,房子会卖出去的。”林子浩看了一眼登机口的方向,“在这个节骨眼上,所有人都贪婪,我要恐惧;等所有人都恐惧的时候,我再来贪婪。走吧,飞机要起飞了。”
两人通过了安检,走向廊桥。
林子浩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
再见了,京州的钢筋水泥。
你好,温州。你好,那个注定要被改写的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