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瓯江口新区。
这里的空气和京州截然不同。海风带着咸腥味灌进车窗,道路两旁是成片尚未完工的工业园区,巨大的吊塔像钢铁森林般矗立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在滨海大道上疾驰。司机是天马汽车这边派来的,话不多,但从后视镜里时不时瞟一眼后排这位来自北方的陌生客人。
林子浩降下车窗,任由湿冷的海风吹乱头发。
副驾驶上,苏晓正捧着平板,低声汇报:“林总,根据公开资料,天马汽车温州基地总投资67亿元,一期规划年产10万辆。但据我侧面打听,目前实际产能利用率可能不到三成。沈晖沈总今天原本要在上海开发布会,听说我们来了,特意飞回来见面。”
“三成?”林子浩轻笑一声,“也就是说,他建了个能养一千头猪的场子,结果现在只养了三百头,还得每天喂一千头的饲料钱。”
苏晓愣了一下,没敢接话。自从昨天决定清盘京州项目开始,她觉得自家老板的思维越来越像是在搞工程,而不是搞生意。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驶入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厂区。
大门是极具科幻感的银色金属拱门,上面挂着巨大的红色标语:“智能改变世界,绿色出行未来”。进门是一条宽阔的迎宾大道,两侧种满了南方特有的棕榈树,尽头是一座造型前卫的三层建筑——那是天马的展示中心。
但这里给林子浩的第一印象不是“科技”,而是“空旷”。
太安静了。偌大的厂区,竟然看不见几个工人。偶尔有一两辆工程车驶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这就是号称新势力造车四小龙之一的天马?”苏晓低声嘀咕,“怎么看着有点……冷清?”
“因为真正的生产还没开始,他们在等米下锅。”林子浩推开车门下了车。
刚站稳,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便快步迎了上来。这人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笑容,但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林总,一路辛苦!我是天马汽车的副总裁,姓梁,梁栋。”男人伸出手,力道握得很足,试图在气势上先压一头。
“梁总客气了。”林子浩不卑不亢地握手,“没想到沈总也在,真是打扰了。”
“哪里的话,能得到京州地产界的风云人物林总的关注,是我们天马的荣幸。”梁栋侧身引路,“沈总已经在顶楼展厅等您了,他说一定要让您看看我们天马真正的实力。”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下方巨大的总装车间。流水线上确实有几台白色的SUV底盘在缓慢移动,但林子浩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做给投资人看的“样板戏”,节奏慢得像是放慢了八倍的录像带。
他心里冷笑。这一套他在2023年见多了,很多濒临倒闭的车企为了骗补或者融资,都会搞这种“表演式生产”。
电梯直上顶层。
展厅极其奢华,中央摆放着三台崭新的样车:一台是已经上市的EX5,一台是即将上市的EX6,还有一台神秘的轿车概念车。
而在那台概念车旁,一个穿着深色衬衫、挽着袖口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指着车头的一个细节对身边的工程师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这就是沈晖。
比起新闻照片上,真人看起来更精神,但也更消瘦。他的眼神很特别,既有技术出身的严谨,又有资本玩家的精明,但在林子浩看来,那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毕竟,吉驰汽车那场21亿的官司,就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林总!久仰大名!”
沈晖大步走过来,声音洪亮,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早就听说京州有位林老板,眼光毒辣,做事果决。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然是在我们这小小的温州滩涂之地。”
“沈总过誉了,浩远只是运气好,赶上了时代的红利。”林子浩和他轻轻拥抱了一下,随即切入正题,“倒是沈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座荒滩变成了现代化工厂,这才是真本事。”
“哈哈,林总也是懂行的。”沈晖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指着展厅里的车,“来,既然是同行,我就不跟你玩虚的了。看看我们的产品线。这是EX5,今年前八个月的销量冠军;这是EX6,下个月上市,对标Model Y;还有这台轿车的概念车,明年量产。林总,你觉得怎么样?”
沈晖死死盯着林子浩的眼睛,他在试探。
作为一家急需输血的企业,任何一位潜在金主的表情都被他们研究透了。如果是普通的地产商,这时候通常会客套几句“真漂亮”、“高科技”,然后就开始谈投资回报比。
但林子浩没有。
他松开沈晖的手,径直走到那台EX5面前,俯下身,手指敲了敲车门下方的塑料饰板。
“PP+EPDM-T20材质的保险杠蒙皮,厚度大概3.2毫米,刚性一般,主要是为了降本。”林子浩淡淡地说道。
沈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不是投资人该说的话,这是供应商或者竞品工程师才懂的行话。
林子浩没理会他的诧异,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摸了摸中控台上的那块大屏,又试了试座椅的调节按钮。
“12.8英寸的中控屏,用的是安卓底层系统,反应速度还行,但UI设计有点老旧了。还有这个座椅,虽然是真皮包裹,但填充物偏硬,长途驾驶腰部支撑不够。”林子浩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评审会上点评样件,“沈总,恕我直言,这款车作为天马的第一款车,完成度是不错的,但它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记忆点。”
沈晖身后的梁栋忍不住插嘴:“林总,我们这款车主打的是稳定性和实用性,续航扎实,配置丰富……”
“我知道,你们主打‘安全可靠’,所有的宣传物料上都在强调‘德系品质’。”林子浩打断了他,转过头看着沈晖,目光如炬,“但是沈总,现在是2019年了。消费者要的不是第二个大众,消费者要的是第一个天马。特斯拉已经把屏幕做大、把加速做快、把自动驾驶讲故事讲上天了。你拿着这套传统的思路来造车,哪怕质量再好,在资本市场眼里,也就是个高级点的代工厂。”
展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工程师们面面相觑,梁栋脸色铁青。从来没有人敢在沈晖面前这么说话,更何况是在人家的主场。
沈晖沉默了足足五秒钟。他没有生气,反而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林总,你不是来做投资的,你是来找茬的。”
“我是来救火的。”林子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沈总,我不管你在吉驰那边惹了多大的麻烦,也不管你那三十亿的C轮融资还能烧几个月。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给你十个亿,你能不能保证,明年这个时候,你的车能卖到十万台?”
沈晖的瞳孔猛地收缩。
十个亿。这个数字太精准了。他现在的资金缺口,加上供应链欠款和即将到期的对赌协议,正好是这个数。
他原以为林子浩只是个来蹭热度的土大款,没想到对方对他的底牌看得一清二楚。
“林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沈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冷了下来,“造车不是盖房子,十个亿扔进去,可能连个水花都看不见。你要是有兴趣合作,我们可以谈谈战略入股,但如果你想来教我怎么做车,那恐怕没什么好谈的。”
“战略入股?”林子浩笑了,笑得有些嘲讽,“沈总,你觉得你现在还需要一个‘战略股东’吗?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你擦屁股的人。吉驰的官司一旦发酵,D轮融资必然受阻,银行抽贷,供应商断供,到时候别说十万台,你连一万台都交不出来。”
他向前一步,逼近沈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查过你们的账目。天马现在的现金流撑不过今年春节。你手里那点股份,大部分都质押了。梁栋梁总那边,估计已经在接触别的资方准备给自己留后路了吧?你不想成为下一个贾跃亭,就得找个真正懂行、且敢砸钱的人。而我,林子浩,就是那个人。”
沈晖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梁栋,眼神阴鸷。
梁栋连忙摆手:“沈总,我没有……”
“不用演了。”林子浩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那台EX5的引擎盖上,“这是我的名片。背面是我开的条件。”
沈晖拿起名片,翻到背面。
上面没有地址,没有电话,只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
“现金10亿,控股51%。保留原有团队,重组董事会。若拒,三个月后,我将收购吉驰,亲自下场造车。”
沈晖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唯一的生路。
“林子浩,你够狠。”沈晖抬起头,咬着牙,“但我沈晖创业至今,从未放弃过控制权。你想要控股,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控制权?”林子浩整理了一下袖口,淡淡道,“沈总,在资本面前,情怀一文不值。但我可以给你留个面子,你可以做CEO,负责生产和品牌。但我负责战略和钱。如果你同意,今晚我就让财务往你账上打两千万过桥资金,让你先把下个月的工资发了。”
说完,林子浩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苏晓,我们走。回酒店。”
苏晓慌忙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沈晖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名片,指节发白。而那个叫梁栋的副总,已经悄悄退到了角落里打电话。
走出展厅大楼,外面的海风更大了。
苏晓有些担心:“林总,这么走会不会太激进了?万一他把我们拒了,我们在业内就彻底没法混了。”
“他不会拒的。”林子浩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冰冷的工厂,“一个快饿死的人,是不会嫌弃馒头上有灰的。更何况,我给的不仅仅是馒头,是让他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车子启动,驶离厂区。
林子浩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2023年威马破产时,沈晖那张无奈的脸。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把牌打烂的。”他低声说道。
与此同时,在展厅顶楼的监控室里,沈晖看着楼下远去的奥迪车尾灯,脸色阴晴不定。
“老板,这人什么来路?京州那边查过了吗?”梁栋小心翼翼地问。
“查了,浩远地产,林子浩。京州南二环的地王就是他拿的。”沈晖把名片扔在桌上,“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根本不像个地产商。他太懂车了,也太懂我的死穴了。”
“那我们怎么办?答应他?”
沈晖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瓯江入海口。
良久,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王吗?帮我查个人。京州浩远地产,林子浩。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特别是……他最近是不是在紧急抛售所有资产。”
挂断电话,沈晖看着桌上那张名片,眼神复杂。
这个来自北方的男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冷静和残酷。
那是来自未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