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南二环售楼处。
尽管林子浩下达了“清盘”的死命令,但浩远地产内部的反弹比想象中更激烈。营销总监赵坤带着一群项目经理堵在办公室门口,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桌子。
“林总!南二环这项目,我们当初拿地价就一万二,加上建安成本、财务成本,均价两万五才能保本!您现在让一万九清盘?还要全款折扣?这不是割肉,这是把骨头渣子都剁碎了喂狗!”
林子浩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眼皮都没抬。
“赵坤,你干地产几年了?”
“我……我干了十五年!从分销做到总监!”
“十五年,你见过几次台风?”
赵坤一愣:“林总,这跟台风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林子浩终于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台风来之前,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房子结实。但潮水退的时候,谁在裸泳一目了然。我现在不是在卖房,我是在置换救生艇。你是要手里攥着一堆贬值的砖头水泥等死,还是要拿着现金去抓未来十年的船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楼下已经挂出的“全线清盘”红色横幅:“告诉渠道,三天内全款付清的,再降五百。贷款买房的,一律不卖。我只要现金,哪怕是一堆钢镚儿,只要能立马到账,我都收。”
“可是林总……”
“没有可是。”林子浩打断他,“执行不了,你卷铺盖滚蛋。浩远不需要舍不得降价的守财奴。”
赵坤脸色铁青,最终咬着牙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他知道,林子浩这次是动了杀心,谁挡路谁死。
……
与此同时,温州,喜来登酒店总统套房。
林子浩刚洗完澡,腰间的浴袍带子随意系着,手里端着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他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窗外的霓虹映在他的侧脸上。
苏晓坐在沙发上,神色紧张,手里拿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文件。
“林总,沈晖那边有动作了。”
“意料之中。”林子浩抿了一口酒,语气平淡,“他那只老狐狸,不可能在我扔下炸弹后就乖乖签字。他肯定在查我。”
“没错。”苏晓翻开文件,“沈晖动用了他在浙商圈的人脉,甚至花了大价钱请了京州的私家侦探。这是他们查到的浩远地产的资产表。”
她念道:“账面现金不到两千万,南二环项目虽然估值高,但大部分已经抵押给了京州信托。如果我们要兑现那十个亿的承诺,除非……”
“除非我把南二环亏本甩卖,并且借一笔过桥资金。”林子浩接过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沈晖现在心里肯定在冷笑,觉得我是个空手套白狼的骗子,或者是资金链比他还紧张的难兄难弟。”
“那我们怎么办?”苏晓急了,“如果沈晖知道我们也在拆东墙补西墙,他肯定不会接受控股条件,甚至会反过来利用我们的资金缺口来压价。”
“急什么。”林子浩放下酒杯,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密封的信封,“这是昨天下午,我让法务起草的一份文件。你明天一早,亲自送去天马汽车给沈晖。”
苏晓接过信封,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关于浩远地产与京州商业银行达成战略合作暨南二环项目百亿授信意向书》。”林子浩吐出这么长一串名字,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道,“当然,是假的。公章也是萝卜刻的。”
“假的?!”苏晓吓得差点把信封扔了,“林总,这要是被沈晖识破了,那就是诈骗罪啊!而且沈晖那么精明,随便打个电话去银行核实一下……”
“他不敢核实。”林子浩眼神深邃,“沈晖现在是什么处境?吉驰汽车的官司压顶,D轮融资搁浅,供应商堵门。他就像个溺水的人,哪怕看见一根稻草,也会当成救命绳索。更何况,这根‘稻草’看起来金灿灿的。”
他走回窗前,解释道:“沈晖现在的心态是怀疑一切,但他更怕错过一切。如果我给他看的是真的银行流水,他反而会怀疑我有钱为什么不早点投,非要趁火打劫。但我给他看一份‘意向书’,他就会想:原来林子浩也没完全搞定银行,他也需要我的工厂和资质去套取银行的授信。这样一来,他就不是在被我收购,而是在帮我‘落地’项目。他的自尊心会得到极大的满足,觉得他才是主导者。”
“这是……心理学?”苏晓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博弈论。”林子浩纠正道,“再加上一点信息差。他不知道未来的银行会对房企抽贷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南二环的房子其实很好卖,只要价格够低。他只知道,如果不抓紧时间,他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正说着,林子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匿名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温州号码。
短信内容很简单:“梁栋已见老王。瓯江口以北三百亩地,价格可谈。——W”
林子浩笑了。W,指的是温州的另一个地产商,也是沈晖潜在的退路之一。看来沈晖果然在两手准备,一边查自己,一边也在接触备胎。
“苏晓,再加一条戏。”林子浩拿回那个假意向书,拿起笔在背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重新封好,“告诉他,这份意向书的有效期只有三天。三天后,如果沈晖不签,我就去见那个姓W的地产商,谈谈在那块地上建‘新能源产业园’的事情。”
“这是逼宫啊……”苏晓倒吸一口凉气。
“这叫敲山震虎。”林子浩重新拿起酒杯,看着窗外瓯江上的点点渔火,“沈晖以为他在跟我玩心理战,其实他手里连一副完整的扑克牌都没有。而我,手里握着的是未来的剧本。”
第二天上午,天气阴沉,仿佛要下雨。
天马汽车总部会议室。沈晖并没有像昨天那样意气风发,而是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他面前的桌上,放着那份浩远地产的资料,以及那个密封的信封。
梁栋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老板,那个私家侦探的消息回来了。”梁栋低声道,“浩远地产确实在清盘,南二环那边降价降得很凶,据说已经有不少客户交了全款。但是……他们的资金缺口也很大,短期内凑不齐十个亿。”
沈晖揉着太阳穴,没有说话。他拿起那个信封,反复掂量着。
“还有,”梁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温州那个做建材起家的W老板,刚才打电话来,问我们要不要把这边的配套生活区地块卖给他们开发。开价不高,但至少能回点血。”
沈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怒火。这是趁火打劫,这是要把天马拆骨入腹。
就在这时,秘书敲门进来,送来了林子浩让人送来的那份“意向书”。
沈晖接过文件,看着那鲜红的印章和“百亿授信”的字样,眉头紧锁。他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了几分假象——格式不太对,措辞也有些业余。
但他没有立刻戳穿。
他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如果这是真的,那林子浩确实有实力救他。
如果这是假的,那林子浩就是在诈他。
但如果林子浩真的去了W老板那里,那天马就真的成了孤魂野鬼。
更重要的是,林子浩在背面写的那行字:“三天后,我会去见W,谈产业园。沈总,登山路上,有时候换个向导,风景或许不同。”
这是在赤裸裸地告诉他:我已经找好了下家,你不是唯一的选择。
“林子浩……”沈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人太可怕了。他不仅懂车,懂资本,还懂人性。他精准地抓住了天马资金链断裂的痛点,又利用了沈晖那点不肯服输的自尊心。
“老板,怎么回绝他?”梁栋问。
沈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良久,他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梁栋,又看了看桌上那份真假难辨的意向书。
“回绝?”沈晖冷笑一声,但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无奈和凄凉,“我拿什么回绝?拿吉驰的传票,还是拿供应商的催款单?”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告诉林子浩,今晚我设宴,就在厂里的员工食堂。如果他敢来,我们就聊聊……那百分之五十一的事。”
梁栋愣住了,似乎没听懂。
“还愣着干什么?”沈晖吼道,“去请!用最快的车去请!把那位懂车、懂钱、还懂人心的林老板,给我请回来!”
……
当晚,天马汽车员工食堂。
这里没有平时的人声鼎沸,只有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亮着灯。桌子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碟温州特色的小海鲜和两瓶茅台。
林子浩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螃蟹。
沈晖坐在对面,手里举着酒杯,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释然。
“林总,昨天是我唐突了。”沈晖举起杯,语气诚恳,“我不该质疑你的诚意。看了你那份……呃,‘意向书’,我深受触动。浩远地产为了转型,愿意背负这么大的资金压力,我沈晖如果再端着架子,那就是不识大体了。”
林子浩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沈晖手中的酒杯,又看了看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屈辱和决绝。
他知道,这只老狐狸终于低头了。哪怕识破了那封信是假的,他也不得不低头。因为他没得选。
“沈总客气了。”林子浩举起杯,轻轻碰了一下,“登山路上,向导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别在半山腰断了粮草。”
两只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这声响中,一家曾经濒临死亡的车企,正式易主。
而一个属于新能源汽车的狂飙时代,也将因为一个地产商的疯狂介入,彻底改变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