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汽车研发中心，三楼大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焦虑混合着机油味的复杂气息。长桌上铺满了各种线束图、BOM（物料清单）成本表和结构强度仿真报告。十几位天马的核心技术骨干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昨天，他们亲眼看着分管供应链的梁副总被两个黑衣保安“请”了出去。那种兔死狐悲的寒意，让这群平日里高傲的工程师们，第一次对一个刚入行几天的“地产商”产生了敬畏。
林子浩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块EX5的VCU（整车控制器）电路板，指尖在上面的芯片引脚上划过。
“各位都是天马的技术脊梁，我就不绕弯子了。”林子浩把电路板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沈总，我问你个问题。如果让你造一款车，要在保证安全和续航的前提下，把成本再砍下来百分之二十，你觉得难点在哪？”
沈晖坐在旁边，眼下一片乌青。这几天他忙着安抚各方，还要应付林子浩各种天马行空的要求，整个人瘦了一圈。他沉吟片刻，苦笑道：“林董，造车不是搭积木。现在原材料价格透明，电池更是占了成本的百分之四十。砍成本意味着降配，降配就意味着失去竞争力。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贵，是没人买。”
“错。”林子浩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是没人买，是买不起。或者说，你们一直在盯着那帮愿意花二十万尝鲜的‘极客’和‘中产’，却忽略了中国最广大的市场——三四五线城市，以及广大的城乡结合部。”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苏晓早就准备好了PPT，但林子浩摆摆手，拿过一支红色激光笔，直接在空白的幕布上画了两个圈。
“目前市面上的纯电SUV，要么是十几万的小玩具，要么是三四十万的奢侈品。中间这一段，尤其是中大型SUV这个级别，纯电和混动的空白很大。为什么？因为大家都觉得中大型SUV耗电量大，电池包太贵，做低价就是找死。”
林子浩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工程师：“但我告诉你们，死的是你们的旧思维。我们要做的，是一款‘低价中大型纯电/混动SUV’。”
“什么？中大型？还要低价？”
“林董，那得多大的电池包？成本根本兜不住啊！”
“而且中大型SUV自重那么大，电耗怎么控制？”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这个概念太疯狂了。在2019年，中大型SUV是汉兰达、途昂这类燃油巨兽的天下，纯电领域的蔚来ES8虽然大，但售价四十多万，且续航尿崩。
“安静。”林子浩敲了敲桌子，“你们只盯着三元锂电池，只盯着高镍811。有没有想过磷酸铁锂？”
“磷酸铁锂？”总工程师王工推了推眼镜，一脸不可思议，“林董，磷酸铁锂能量密度低，冬天衰减严重，而且体积大。用在EX5这种紧凑型车上都嫌笨重，怎么可能塞进中大型SUV里？那车得重成什么样？”
“体积大，就做CTP（Cell to Pack）技术，去掉模组，直接把电芯集成在包体里。能量密度低，就加大电池包的物理尺寸，利用车身底部的空间。”林子浩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两年后才逐渐成熟的技术概念，“至于冬天衰减，这就是你们这帮工程师存在的意义。我不管你们是用脉冲加热，还是用热泵空调，或者干脆给我搞一套PTC辅热系统，总之，我要它在零下十度，续航打折不超过百分之十五。”
王工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林子浩说的这些技术在理论上并非完全不可行，只是现阶段没人愿意这么干——因为太麻烦，且需要大量的实验数据。
“还有，动力形式。”林子浩继续道，“纯电版本主打性价比，就用磷酸铁锂。但我知道，2019年的充电基建还不完善，很多人有里程焦虑。所以我们同步开发混动版本。”
“混动？是那种插电混动吗？”沈晖忍不住插嘴。那时候的PHEV（插电混动）通常只是在燃油车基础上强行加电池，馈电油耗极高，被戏称为“有电龙，没电虫”。
“不，不是那种垃圾。”林子浩冷笑一声，“我们要做的是增程式混动，或者叫串联式混动。发动机只发电，不直接驱动车轮。这样，我可以采购技术成熟的1.5T四缸机，甚至可以是那种专门用来发电的增程器，成本极低。电机用大功率的，保证起步和低速的响应。电池包不用太大，纯电续航做到150公里足够市区代步，没电了加油就走。”
“这……这技术路线，理想那个李想好像在搞？”有人小声嘀咕。
“李想？”林子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他那个理想ONE，用的还是三缸机，抖得像筛糠，而且定价三十多万，还是用的昂贵的三元锂。我们要做的，是定价十五万到二十万区间的增程式中大型SUV。”
十五万到二十万？
中大型SUV？
纯电/增程双动力？
整个会议室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这配置如果放在2023年，大家觉得稀松平常，但在2019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这相当于要用卖哈弗H6的价格，去卖一个缩小版的蔚来ES8。
“林董，这不可能！”王工终于忍不住了，“成本控制绝对做不到！光是那套增程器系统和电池包，成本就不止这个数了！”
“成本是可以算出来的。”林子浩拿过苏晓手中的激光笔，在幕布上开始写写画画，列出一串串数据：
“第一，磷酸铁锂现在的采购价是多少？每度电不到八百块。三元锂呢？一千五。我哪怕堆100度电的电池包，成本也就八万块。如果用三元锂，光电池就十五万了。”
“第二，增程器。我去采购东安动力的1.5T四缸机，批量采购价不到一万块。加上发电机和控制器，整套增程系统成本控制在两万以内。比那些复杂的DHT混动变速箱便宜多了。”
“第三，车身结构。不用全铝车身，就用高强度钢。但设计上要做轻量化优化，比如一体式冲压件减少焊点。内饰不用真皮，用超纤皮，观感和触感差不多，成本减半。”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供应链。梁栋那帮人吃回扣，采购价虚高。我把京州那帮做建材的审计团队调过来，重新招标。同样的零件，我至少能砍下百分之三十的水分。”
林子浩算得又快又准，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工程师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习惯了在技术层面抠细节，却很少从这种宏观的、甚至带有掠夺性的商业角度去思考造车。
“林董，即便如此……品牌形象怎么办？天马现在走的是中高端路线，突然出个十五万的车，品牌会崩塌的。”沈晖提出了最后的担忧。
“品牌？”林子浩冷哼一声，“沈总，活下去才叫品牌，死了那叫墓志铭。而且谁说低价就没品牌了？我们要打造一个新的子品牌，就叫——‘天马·磐石’。”
“磐石？”
“对。寓意像石头一样可靠，像石头一样便宜，像石头一样量大管饱。”林子浩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款车，我们不叫SUV，我们叫‘移动的家’。空间要大，后排要能放倒当床，后备箱要能装下冰箱洗衣机。我们要打的就是那些家里有俩娃、想自驾游、又嫌油价太贵的普通老百姓。”
“至于现在的天马主品牌，继续走高精尖路线，用三元锂，搞自动驾驶，维持逼格。两个品牌，双管齐下。一个负责赚眼球，一个负责走量回血。”
沈晖彻底被镇住了。他发现自己以前所谓的“造车梦”太狭隘了。林子浩描绘的这个蓝图，根本不是什么造车新势力，这是要革了传统燃油车的命，是要把汽车从奢侈品变成家用电器！
“林董，您的意思是……现在立项？”王工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现在，是立刻，马上。”林子浩收起激光笔，语气斩钉截铁，“我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工程样车。我不看PPT，不看渲染图，我要看到能跑、能充电、能加油、冬天续航不拉胯的铁疙瘩。”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人：“我知道这很难，我也知道你们会骂我疯了。但我告诉你们，未来的汽车市场，就是得屌丝者得天下。谁能把车造得又大又便宜又好用，谁就是下一个丰田，下一个大众。”
“至于钱的问题，刚才财务已经通知，第一笔两亿现金已经到账。你们尽管去花，只要能省成本，只要能提高良品率，花多少我批多少。但是——”
林子浩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如果三个月后我看不到东西，或者我发现有人在技术参数上糊弄我……梁栋就是榜样。”
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散会。王工，留一下。”
众人如蒙大赦，匆匆离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子浩、沈晖和王工。
林子浩走到王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老王，我知道你不服。你是清华汽车系的，我是半路出家的地产商。但你要记住，技术是为商业服务的。你以前是被资本和虚荣绑架了，总想造好车，却忘了造‘好卖’的车。”
王工低着头，没说话。
“这样吧，我给你开个后门。”林子浩凑近他耳边，低声说，“这款车，我不要求你用最先进的技术，但我要求你用最成熟、最稳定的技术。另外，那个电池热管理的算法，我电脑里有几个思路，晚上发给你。照着做，冬天续航的问题，我能给你解决七成。”
王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听出来了，林子浩不是外行，他懂技术，而且懂的是非常前沿的技术！
“林董，您……”
“别问我从哪里学的。”林子浩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好好干，老王。等这车卖火了，我给你分股份。以后天马的技术总顾问，非你莫属。”
看着林子浩离去的背影，王工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忽然觉得，跟着这个疯子干，或许……真能成大事。
沈晖跟在林子浩身后，心情复杂：“林董，这个‘磐石’项目，真的能成功吗？十五万的中大型SUV，这要是卖好了，整个汽车行业都得地震。”
“不是或许，是一定。”林子浩头也不回，语气笃定，“沈总，准备好迎接风暴吧。我们要做的，不是一条鲶鱼，是一头冲进瓷器店的公牛。”
“不过在那之前……”
林子浩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窗外巨大的厂房，嘴角扬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得先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供应商和银行，看看我们的‘诚意’。”
……
当晚，天马汽车官方公众号发布了一条简短的声明：
“经公司董事会决议，即日起免去梁栋副总经理职务，并成立专项审计小组，彻查其任职期间的经济问题。欢迎社会各界监督举报。”
没有遮掩，没有暧昧。
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林子浩要用梁栋的人头，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