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已经锚钉在事件视界上。他的身体已经几乎被碾压没了，皮肤、肌肉、骨头，全在裂缝中爬行中损伤带尽了。混沌的能量像磨盘一样碾过来，把他碾成粉末。粉末也没留下，被灰雾卷走，变成混沌的一部分，但他拥有记忆体的能量，他发现在最后他被记忆体的量子能量拟态固定了，他以能量体的形式存在，他的量子态有红袖章和手册里的记忆体水晶撑着，锚钉在光路的通道中，他看不见，听不见，摸不着，但他能感觉到——光路在振动。有人在上面走，不是感染体或者是混沌的污染体，应该是别的东西。
逐渐灰雾开始凝实，混沌四神，他们终于来了。
也许说他们来了不是很准确，它们一直在这里。在裂缝深处，在事件视界上（也可以说在这三维空间内），在被遗忘的文明残骸里。陆明锚钉住光路的那一刻，它们就彻底醒了。
最先醒来的是嗜杀者。红色的光从裂缝深处涌出来，像血，像岩浆，沿着光路往南蔓延。它所过之处，光点变暗，脚印消失，光路在萎缩。陆明感觉到光路在塌，像一根被火烧着的绳子，从北往南一寸一寸地断。他的量子态开始凝聚，但这能量体远远不够，红袖章的位置上的光点开始涌进他的量子态，手册里的名字也一个个亮起来，像一盏盏灯。韩志刚的，老李的，影的，苏晚晴的，王的，刀疤的，暴君的，特-004的，月球基地三千二百人的，七百多个低语者的，在这通道内，那些光在他体内旋转，从内往外撑，撑出一个形状，开始像人形转变，半透明，边缘发着白光，像冬天玻璃上的霜。陆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量子态的手，能看见光在血管的位置流动，他握了握拳，光炸了一下。
这时嗜杀者的红色雾已经蔓延到光路中段了。雾里伸出无数只手臂，每只手臂上都长着眼睛。那些眼睛在找光路上的桩子——王的光点，刀疤的光点，暴君的光点，他找到了就抓，抓住了就拔，他好像没有理智，只剩下破坏和杀戮的欲望。陆明冲出去，这时候的他，能量体第一次移动，像一道光，从光路尽头射出去，拖出一条白色的尾巴，他的速度比嗜杀者的手臂快，快得多，他冲进那片红色雾里，双手抓住离王的光点最近的那只手臂，量子态的手抓住嗜杀者那凝实的手臂，白色的光在灼烧那只手臂上的眼睛，眼睛一只接一只爆裂，发出噗噗的声音。嗜杀者的手臂抽搐，疼痛让祂松开了王的光点。但陆明没松手，他把那只手臂从雾里扯出来，整根扯断。红色的血——不是血，是红色的光——从断口喷出来，喷在陆明他脸上，感觉好烫，但陆明他没躲。他把断臂甩进裂缝深处，那断臂转眼化为虚无，陆明又转身抓住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他像拔草一样拔那些手臂，每拔一根，嗜杀者的红雾就好像缩了一寸，雾里的眼睛在看他，几百双眼睛怨毒地同时盯着他，可陆明他不在乎。
嗜杀者怒了，所有的雾同时涌向陆明，包裹住他。他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有无数只手在抓他，撕他，扯他。他的能量体也在不断变形，被拉长，被扭曲，光点被压碎。但他的意识还在，那些被陆明登记的名字还在。韩志刚的名字在他胸口发光，老李的名字在他左臂发光，影的名字在他右臂发光，苏晚晴的名字在他双腿发光，他逐渐站稳了。他把两只手插进雾里，往两边撕。像撕一块布，像撕一张纸。红色的雾被他撕开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照进来，他挤出去，站在雾外面，浑身是光，胸口剧烈起伏。他的能量体薄了一层，但他还站着，嗜杀者的雾在收缩，在后退，它怕了，祂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自从被混沌转化后，从来没有过有人能撕裂他的雾体，只有祂撕裂别人，这是什么情况，祂非常疑惑，也非常害怕，害怕陆明把祂一点点撕裂。
就在这时，第二种颜色的雾体从裂缝深处涌出来，那是紫色的光雾，祂是纵欲者，也许祂不是雾，是液体，有点像胶水，黏稠，发着紫黑色的光。它沿着光路慢慢蠕动，每爬过一寸，光路就被腐蚀一寸，和嗜杀者不同，祂不是在拔锚点，是在毁光路。只要光路没了，锚点就是无根之萍，陆明感觉到光路在变薄，在变脆，他蹲下去，双手插进紫色的液体里，往外捧。光碰到液体，嗤嗤响，像热油泼进水，他的能量体在冒烟，在消融，可他依旧没有松手，捧起一大块紫色的胶状物，甩进裂缝深处。液体从他指缝漏下去，滴在光路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他又继续捧，又继续甩，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动作，只有一捧，两捧，三捧。他的双手在融化，光点在消失，但他知道不能停，停了光路就断了。
灰鸮从裂缝深处走出来，他的量子态比陆明的薄，透明得像一层纱，但他的眼睛还是灰鸮的眼睛。他没说话，蹲下去，双手插进紫色的液体里，和陆明一起捧着液体，两个人，一左一右，像铲雪一样把纵欲者的液体往裂缝深处甩。灰鸮的手也在融化，他的量子态在变淡，口袋里的那张纸在发光，但字迹在模糊，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没停。他们捧了上百下，直到纵欲者发出一声尖叫后，紫色的液体退了大半，剩下的缩回裂缝深处，不再动了。
陆明跪在地上，双手凝聚的能量已经没了。他的能量体失去了手掌，光点在手腕处断掉，像烧焦的电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残肢，光还在往外渗，他站了起来，裂缝中的记忆体能量之光开始汇聚，不久手腕处长出新的手掌，原来量子态的身体，在这里可以再生。
好景不长，暗金色的光从裂缝深处涌出来，祂是变节者，祂的主体不是雾，不是液体，是光，暗金色的光，像镜子，每一面都映着不同的画面。陆明看见了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以前的自己。他站在平安小区门口，手里拿着手册，面前站着韩志刚。韩志刚在问他：“你记住我了吗？”他想回答，但画面变了。老李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泡面：“你记住我了吗？”影蹲在墙角，攥着那个瓶子：“你记住我了吗？”苏晚晴握着刀：“你记住我了吗？”王，刀疤，暴君，特-004，月球基地三千二百人，七百多个低语者——一个一个问他，同一个问题。陆明站在那里，张不开嘴。他的能量体在抖。不是怕，是怀疑。他真的记住了吗？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死前说的话——他全记住了吗？一个都没忘吗？
变节者的光在等他回答。只要他犹豫，光路就会断。只要他说错一个名字，光路就会断。灰鸮在旁边喊：“别听它的！那是假的！你记住他们了！你全记住了！”陆明听见了，但他还是张不开嘴。那些名字太多了，挤在他脑子里，挤得他喘不过气。他怕漏掉一个。漏掉一个，那个人就真的没了。
韩志刚的声音从自己胸口传出来：“你记住了，你全记住了，我听见了。”老李的声音从左臂传出来：“你写我名字的时候，笔没墨了，你换了三支笔才写完。你全记住了。”影的声音从右臂传出来：“你写我名字的时候，手在抖。你全记住了。”苏晚晴的声音从双腿传出来：“你写我名字的时候，天快亮了，你全记住了。”七百多个声音同时从他身体里涌出来：“你全记住了。一个都没漏。”
陆明抬起头。他的能量体不抖了。他看着那些暗金色的镜子，看着里面的自己。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韩志刚，警察，警号014727，死前说‘这里还有警察’。老李，便利店店长，站了一百多天，等我给他写名字。影，攥着瓶子死的。苏晚晴，为救战友死的。王，身上六十七张脸，他替他们记住了。刀疤，拾荒者，他替韩志刚当了一回警察。暴君，秦远泽的兵，他跪着死的。特-004，站了一百一十八天，把粥给了我，叫了我的名字。月球基地三千二百人，总工程师姓林，他女儿叫林小禾，走的时候在发烧。第四纪元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等了十万年，现在被记住了。”
他念了七百多个名字，一个不漏。每念一个，变节者的镜子上就裂一道缝。念完最后一个，所有镜子同时碎掉，暗金色的光散了一地，像碎玻璃，在光路上闪着最后一点光，然后灭了。
陆明站在碎片中间，能量体薄了三分之二，但他还站着，光路稳住了。
灰鸮站在他旁边，量子态薄得像一张纸。他看着陆明，笑了。“你还剩多少能量？你没消失真好。”
陆明低头看着自己。能量体还在，但很薄。光点还在，但很暗。他还剩一口气。灰鸮没等他回答，转身往裂缝更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绝望者交给你了，它不一样。”
陆明看着裂缝深处那道苍白色的光。绝望者。它没动，没攻击，没腐蚀。它只是一直亮着。从陆明钉进裂缝的第一秒就亮着。它旁边的暖色光也跟着亮。特-004的。两道光挨在一起，一起闪，很慢，像心跳。
陆明走过去。他的能量体踩在光路上，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光点上。王的，刀疤的，暴君的，特-004的。他走到绝望者面前，蹲下来，绝望者的光很弱，但很稳，祂在看陆明，所有的四神都没有物理意义上的身体，也许这就是维度的不同，祂的审视感觉是用存在了十万年的等待在看。
“你不打了？”陆明问。
绝望者的声音很轻，很老，像很久没说过话。“打了十万年，打累了，而且我们见过，争斗没有意义，我现在醒了一部分，不想在沉沦下去。”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锚定，你的形成，看你的处理，最主要来看她。”绝望者的光往旁边偏了一下，照着特-004的暖色光。“她跑了过来，她在这儿站了很久，手里还捧着粥，等个傻子来拿，这成了她的执念，她说你一定会来，她等了那么久，她不怕再等下去。我也等了很久，可我怕，我怕等不到。”它的光闪了一下。“她让我想起来了，希望不是等来的，是有人送来的，是你送来了。”
陆明没说话。他蹲在绝望者面前，虽然能量体薄得像一层纱，他也没有力气在动，可如果陆明感到光路危险，他还是会义无反顾的去战斗，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晶体——第四纪元老人的扩容密钥，路上找到的，他没嵌进红袖章的位置吸收，他把它放在绝望者的光里，晶体融化了，光渗进绝望者的光里，苍白色开始变暖，变亮。
绝望者的声音变了，不再那么老，不再那么累。“谢谢。”它的光开始凝聚，从苍白色变成暖白色，从一团雾又重新变成一颗晶体。晶体落在光路上，嵌进去，成为光路的一部分。光路又亮了一截。
陆明站起来，他转身，看着光路。从广播塔门口出发，穿过废墟，穿过灰雾，一直伸进裂缝深处。他脚下踩着七百多个光点，身后站着灰鸮钉下的桩子，手边是特-004的暖色光和绝望者变成的晶体。裂缝深处，嗜杀者的红色雾在收缩，纵欲者的紫色液体在凝固，变节者的暗金色光碎了一地。它们没死，但暂时动不了了。
光路稳住了。陆明的能量体还站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薄得能看见后面的光，他还剩一口气。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