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在裂缝里已经走了很久,可是现在他只能爬行了,他不知道怎么在裂缝中获得记忆体能量,因为所有的记忆体已经嵌入到裂缝中去了,他的那疯狂的想法,看来是不能实施了,他就像个孤勇者一样,没有前路,只能摸石头过河。船说的对,他也许会死在这里,但他觉得是值得的,因为他来过,那努力过,至于后面的结果,让后来人评说吧。
他爬了多久,已经记不清了,周围的环境都差不多,只能通过爬行,一点点让自己获取裂缝中逸散的记忆体能量。他记得,他的身体在走进裂缝的第三步就开始碎了。混沌能量像磨盘一样碾过来,皮肤裂开,血液被蒸发,骨头露出来。第十步,左臂断了。第二十步,双腿碎了。他倒在光路上,趴在那儿,用仅剩的右臂往前蹭。他右臂带过红袖章的地方在发光,三百多个光点裹着他的手。手册在发光,七百多个名字在撑着他。他爬过王的光点,爬过刀疤的光点,爬过暴君、特-004、月球基地、七百多个低语者的光点。每爬过一个,那个光点就亮一下。光路在他身下发烫,每蹭一下,就有一个光点被他蹭亮。他在往裂缝深处爬去。
广播塔外,李谨言站在光路入口,这时候他已经不能用憔悴来形容了,整张脸看上去像死尸的颜色,他要抢时间,一边登记一边做程序,陆明把红袖章和手册都留给了他,红袖章戴在他左臂上,光点挤在一起,七百多个,很亮。手册揣在他怀里,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他身后,张铁站起来,拳套上的光炸开。周远骨翼展开,骨刃从左手伸出来,骨盾架在右臂上。唐墨从角落里走出来,触须从手臂里射出去,灰白色的,像钢筋。
灰雾里,不断又有黑影涌出来了,混沌载体只要有混沌灰雾的指引就有他们的身影,他们会通过各个裂缝的缝隙里出来。这里出现了五百只了,眼睛纯黑,翅膀张开,沿着光路往南飞。他们没有冲击广播塔,是面向那些正在寻找记忆点的低语者感染体们,它们,它们在清除锚点。
不能让他们得逞,张铁第一个冲出去。他没直接往光路入口跑,是往侧面绕。周远跟在后面,骨翼收起来,贴着地面低飞。两个人一左一右,从两侧包抄。
一只混沌载体正打算砸王的那个光点,爪子刚想碰上去,张铁的拳头就到了。拳套上的灰黑色光炸开,砸在那只载体的翅膀根上。骨裂的声音,很脆。那只载体歪下去,撞在光路旁边的废墟上。它爬起来,四臂撑地,又要往光路上扑。张铁的第二拳砸在它胸口,把它砸退三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陆明留给他的,上面写着编号——念:“你,你们休想,不管你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情,这里还有我们。”那只载体的眼睛闪了一下,从黑色变成深灰。张铁的第三拳到了,砸在它脸上。它倒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蹲在了光路旁边,眼睛在黑色和灰色之间闪。
周远从另一侧切进去,骨刃横着扫,砍断第二只载体的翅膀。它从半空摔下来,砸在地上。周远落地,念:“这里是平安小区,只要你们想,就能拜托混沌,不要沉沦下去,这里有希望。”那只载体停在原地,眼睛在黑色和灰色之间不断闪烁,周远看到这种情况没有继续,看着它自己蹲下去了。
第三只绕过了张铁,往刀疤的光点扑。唐墨的触须从侧面射出去,缠住它的腿。它在半空挣了一下,没挣脱,另一只爪子还是砸下去了。刀疤的光点暗了三分之一。唐墨的触须勒进它的肉里,念:“你tmd,这里是平安小区,你们别想毁掉这里,这里有记忆,有回忆,有我们想念的人。”这只混沌体在周围的记忆体闪光下,它的眼睛也闪了一下,爪子不自觉的也放下了,唐墨的触须把它拖到光路旁边。
顾小鱼站在门口,闭着眼睛。她在听。不是听外面的打斗,是听裂缝里的声音。她听见陆明的量子态在振动,很弱,但还在。
“陆明,他还活着。”她说,“他在爬。手断了,用胳膊爬。胳膊断了,用下巴蹭。他在往深处爬,他不断地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在吸收裂缝重点记忆体能量,他的肉体在中和混沌的污染,他在向裂缝中传来新的能量,但他……他……”顾小鱼哭了,哭的撕心裂肺。
李谨言攥紧了红袖章。光点在闪,七百多个。他低下头,看着手册。翻开第一页,韩志刚。第二页,老李。第三页,影。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每翻一页,红袖章上的光点就亮一下,光路就亮一分。
裂缝深处,陆明还在爬,这时候的他连右臂也没了。他用下巴撑着地面,往前蹭,他在刚才就看到自己的身体化为了粉末,但是这些粉末能中和混沌的污染。光路在他身下发烫,每蹭一下,就有一个光点被他蹭亮。他的身体已经快没了,但戴红袖章的地方还在发光,胸口还在发光。他蹭到了裂缝深处。灰雾在这里变成黑色,混沌能量像水一样浓。他看见前面有光。不在是灰雾里的颜色,是另一种——苍白的,很慢,像心跳。那是绝望者,他记得祂,旁边还有一道更小的光,暖色的,很轻,是特-004的,两道光挨在一起。
“你来了。”绝望者的声音很轻,很老,像很久没说过话。
陆明想说“来了”,但嘴已经没了。量子态在振动,发出声音。“来了。”
“你是想锚钉在这儿,这样你认为的光路就不会灭。他们就能被记住吧,你以为月球和地球的希望,在你的努力下可以坚持是吧。”
“你们到底是谁?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要混灭我们。”
“我们只是混沌的傀儡,四个被遗忘文明的代表。你可以叫我们嗜杀者、纵欲者、变节者、绝望者。我们不是神,是被困在视界上的文明。我们忘了自己是谁,只剩毁灭的本能。”绝望者的光闪了一下。“我等的最久,忘了希望,忘了怎么沟通,只到我看到你,看到这个小姑娘,这个小姑娘也在等,不同的是她在这儿等到了你。她也让我想起来了一些事,而其他文明的代表还没有苏醒,这个小姑娘的粥里的能量非常存催,非常适合我,我希望她能一直凝聚出来这个东西,所以我带走了她。”
陆明看着那道暖色的光,那是特-004的。她没消失,她的身影站在裂缝深处,在等下一批混沌走过来。她手里捧着那碗粥,粥面上那层薄薄的光还在,她在通过自己的方式唤醒着他们。
这时,黑暗中走出一个人。灰鸮,不称他噬忆者更合适,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混沌化了——鳞片覆盖全身,利爪代替了手指,背后张开两对膜翼,额头上弯角如公羊。但他的眼睛还是灰鸮的眼睛,不是纯黑,是深灰色。口袋里那张纸还在发光,只是不像以前那么亮了。
他看着陆明——看着那团光。
“你终于进来了。”他的声音很沉,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但陆明听出了三十七年前那个科学家的语气。“我等了你很久。”
陆明的量子态振动。“等我干什么?”
灰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上面的字已经磨得发白了,但还能看清:【灰鸮·盖亚-00·第一个改造人·等了三十七年·等来一张纸】。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我骗了你。骗了所有人。我说我要成为混沌化身,追求永生。那都是骗人的。我不信混沌,不信永生。我只信一件事——门后有问题。十万年前的问题,我想知道答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三十七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裂缝。我在里面走了三天,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黑暗。但我听见了。有人在问我——你记得宇宙是怎么开始的吗?我问他是谁,他不回答。他只是一遍一遍地问。我问了三十七年,他问了三十七年。”
他盯着陆明。“你知道他是谁吗?”灰鸮望着那团白色的灰雾。
陆明没说话。
“他是第一个伟大的生灵。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却没有人记得它。它在量子场最底层,等了137亿年,祂无比的强大,在这已知的宇宙里没有对手,但可悲的是祂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没有人记得祂,祂也没有名字。于是它不断的在问——有没有人记得我?我是谁?我发现了这秘密,正巧我们地球的资源也快枯竭,所有人都在为自己而出谋划策,所有人都认为我要长生不死,可我不是要变成混沌化身,我是要走到最深处,走到量子场最底层,去回答那个问题。但我过不去,这混沌四神拦着我,它们不让我过去。它们怕我回答了那个问题,它们就再也困不住那些被遗忘的文明了,而他们也会消失,不是吗绝望着大人。”
他收起翅膀,蹲下来,和陆明平视。
“所以我需要你。你需要锚定在这儿,把光路钉住。光路钉住了,混沌四神的力量就会被分散。它们要拔你的锚点,就没空拦我。我就能走过去。走到最深处,去回答那个问题。”
他伸出手,那只混沌化的利爪停在陆明的光团前面。
“我不是来堵门的,我是来回答最后一问的。你帮我钉住,我帮你去回答。你记住了那么多人,总该有人去记住第一个。”
陆明的光团沉默了。然后他说:“你去。我锚定在这儿。”
灰鸮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他的量子态开始发光,和陆明的光并在一起。两根桩子,并排钉在事件视界上。他站起来,转身,往裂缝更深处走去。这一次他走得很快。不再等。
陆明低下头,用量子态翻开手册。最后一页空白。他写下:【第四纪元·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等了十万年·现在被记住了】。写完,光路炸了一下。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光点从裂缝深处涌出来,钉在事件视界上。混沌频率骤降8%。绝望者的光亮了。不是被照亮的,是自己在亮。
广播塔外,张铁跪在地上,拳套碎了,手上全是血。周远靠着墙,骨翼断了两根,骨刃卷了刃。唐墨坐在地上,触须断了三根,又从手臂里长出新的。地上蹲了二百多只混沌载体,眼睛灰色。剩下的退走了。
李谨言站在光路入口,红袖章上的光点还在闪。七百多个,一个没灭。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陆明进入裂缝深处。第四纪元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已登记。灰鸮走向量子场最底层。混沌频率下降8%。光路稳定。
远处,灰雾里,那道苍白的、很慢的光还在亮。它比刚才又亮了一点。旁边那道暖色的光也跟着亮了一点。两道光挨在一起,一起闪。很慢,像心跳。像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