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鸮在裂缝深处走了很久。没有光路的地方,他就用自己的那一点光点照明,量子场在脚下像一片黑色的冰,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涟漪扩散。那些涟漪碰到远处的混沌残骸又弹回来,带回一些模糊的回声——嗜杀者的低吼、纵欲者的呻吟、变节者的窃笑,他不去听,只管走。
三十七年前他无意间第一次走进裂缝,那时的他异常的兴奋,他认为可以找到一个另辟蹊径的道路。当然那时的裂缝远远达不到现在这个裂缝的标准,那时候这个裂缝在平安小区地下只有一个针尖大的孔洞,是被第四纪元的孢子腐蚀出来的,他作为理事会最年轻的首席科学家,三十岁出头,头发都还没白,他就带着测量设备想钻进去,想在混沌能量泄漏之前找到封堵方案,可设备第三天就坏了,指南针乱转,辐射仪爆表,通讯器里只有白噪音,但他在第四天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记得宇宙是怎么开始的吗?”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自己脑子里响起来的,他以为是缺氧,掐了自己一把,疼,但声音还在,他对着黑暗喊:“你是谁?”没有回答。那声音只是一遍一遍地问,像一个坏掉的录音机,他走了三天,那声音问了三天,他出来的时候,设备全废了,身上多了十几道伤口,但他记住了一件事——混沌不是能量,是遗忘,而他在那时候就经历了沧海桑田的情景,前面几个璀璨的文明在的脑中一晃而过,从繁荣到衰败,再到被混沌同化,他知道这都是无尽的索取导致的,混沌只是最后被放出的欲望而已,只有混沌侵蚀过后才能迎来新的文明。
他查遍了理事会的数据库,翻遍了第四纪元留下的所有资料,偶然在秦远山的研究笔记里找到一句话:“混沌是被遗忘的文明的量子态残骸。它们坠入了事件视界,在裂缝深处挣扎,试图回到现实,但它们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只剩本能。”秦远山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但他没来得及验证就死了,而灰鸮本想和秦远山共同探索,可秦远山太固执,他根本不知道理事会是什么,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为此他只能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蜉蝣撼树,自不量力啊,这个恶人只能自己背,而这个秘密也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灰鸮接过了他的研究,一干就是三十七年。
那时候的他就发现了混沌四神的存在,当然现在看他们不是神,是四个被遗忘的超级文明。嗜杀者在战争中毁灭,量子态被撕裂,只剩杀戮本能,纵欲者在享乐中崩溃,量子态被欲望吞噬,只剩扩张本能,变节者因背叛消亡,量子态被谎言缠绕,只剩猜疑本能,绝望者在绝望中放弃,量子态在视界上等了最久,忘了希望,它们不是混沌的源头,混沌的源头是更深处的那个——奇点。
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没有人记得。没有观测者,没有记录者,没有任何一个意识存在。那个事件在量子场里留下了永恒的涟漪,但没有人去观测它,它就一直处于叠加态,既是开始,也不是开始,它在等。等有人去问它,等有人去回答它。它的提问方式就是那一声:“你记得宇宙是怎么开始的吗?”
灰鸮用了三十七年才想明白这件事,想明白的那天,李谨言刚好叛逃到平安小区。他坐在裂缝边缘的高塔上,看着广播塔的方向,看着那个叫陆明的男人一本一本地登记名字,一个一个地记住死人,他忽然笑了,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地球资源的枯竭是不容争辩的事实,而月球计划和文明重启都是他参与的,他太了解这些人了,文明在他们那群人手里是不可能重启的,一群科学界白痴,怎么会知道底层老百姓的苦,靠机器人和人工智能重启文明,真是可笑,但他不能拒绝,于是他就有了放出混沌的计划,这是他在看到那些纪元崩溃后,得出的最后结论。
现在他站在量子场的最底层,脚下这里没有冰,没有水,没有地面,在能量场的世界里这里都是虚无。只有一片寂静,和远处那点极微弱的光。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层界限的时候,涟漪扩散,一圈一圈,碰到那点光又弹回来。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和三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你记得宇宙是怎么开始的吗?”
他这次没有问你是谁,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记得,没有人记得。因为那时候还没有人,你是第一个诞生世界的存在。你等了137亿年,等一个人来告诉你——你存在过,你不是被遗忘的,你是还没来得及被记住的。”
那点光闪了一下。
灰鸮继续说。“我找了你三十七年。第一次听见你的声音,我以为我疯了。后来我以为你在考验我。再后来我以为你是混沌的本体。直到我看见那个人——陆明。他在外面登记名字,一个一个地记,记了几百个,几千个,几万个。他记住的人,在混沌里发光。他记住的人,从事件视界上被拉回来,他记住的人,有了名字,我忽然懂了,你不是在问我,你是在问所有人。你想知道有没有人能记住你。”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张纸。纸是实的,不是量子态。三十七年了,他在裂缝里带了三十七年,混沌侵蚀它,能量灼烧它,时间磨烂它,但它还在。纸上的字还在发光。他把纸放在那点光旁边。纸没有沉下去,浮在量子场上,字迹开始流动,从纸上飘出来,飘进那点光里。
灰鸮看着自己的名字一点一点消失。从纸上,从光里,从裂缝中。他没有哭,只是看着。
“我把名字给你,你就不再是没有名字的了。你叫第一也可以说是原始,外面的陆明会写的,在手册最后一页,他会记住你,你是一切的源头,不死不灭,你象征着死亡同时也象征着重生,一切的破坏只会让你更加强大,可也会让你更加迷失,以前的四个文明妄想控制或掌握你,可惜他们错了,而且错的很离谱,为此他们付出了自己的代价,而他们也被你所吞噬和控制,他们成了你的手下,也就是后人称为的四神,你给后人带来的只有毁灭和破坏,为此很多幸存下来的文明不敢直视你,不敢称呼你的名字,后来在废墟的文明幸存的人称呼你为混沌,一切灾厄的起源,这就是为什么你一直在迷惘,找不到原因的答案。”
那点光炸了一下。不是爆炸,是绽放。从极微弱变成暗,从暗变成明,从明变成亮,它不再问了,它在说。说的什么?灰鸮听不清。但不需要听清了。
他的量子态开始消散。从手指开始,变成光点,往那点光里飘。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没了,手腕没了,小臂没了。他抬起头,看着那点光。
“够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光路在远处亮着,那些光点还在闪。韩志刚的,老李的,影的,苏晚晴的,王的,刀疤的,暴君的,特-004的,月球基地的,第四纪元的,七百多个低语者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对着那点光说了最后一句话。
“有人一定会记得你,他叫陆明,他的能力是我见到的最奇怪的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的潜意识让他存在,不然没有人能做到像他那样的事情,你可以将我的量子能量吸收,这样你就能看到更多,这也让我完成了最后的任务。”
灰鸮的身体完全散了,化作无数光点,涌进那点光里。口袋里的纸最后亮了一下,字迹全消,变成一张空白的纸,浮在量子场上,那点光吸了灰鸮的光,不再微弱了,它稳定了,在量子场最底层亮着,像一盏刚点起来的灯。
广播塔外,李谨言站在光路入口。红袖章上的光点还在闪,七百多个,一个没灭。他忽然感觉到口袋里的手册翻了一页,他掏出来,翻开,看见灰鸮那一页多了一行字,不是他写的,一定是陆明写的。
“他走到了。他把名字给了一个叫第一的人,也叫原始。他说:有人记得你,他叫陆明。”
李谨言看了很久。合上手册,塞回口袋。他抬起头,看着裂缝方向,没有灰雾,没有光路,只有灰蒙蒙的天。但他知道,那个人不在了,那个曾经的老师不在了。他的量子态融进了奇点,他的纸空了,他的名字从手册上消失了,不是被遗忘,是被交出去了。
顾小鱼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她的眼泪流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她听见了灰鸮最后那句话,从量子场里传过来,很轻,很远,像风吹过废墟。
“够了。”
裂缝深处,陆明站在光路尽头,脆弱的能量体突然有了活力,他陷入了很奇妙的境地,他能和灰鸮共享所接触的经历,他感觉到灰鸮的光灭了,但奇点的光亮了,不是被照亮的,是自己在亮,灰鸮进去了,他把三十七年的等待,把口袋里的那张纸,把自己最后一点量子态,全给了它一个叫原始的。
陆明低头看着光路。光路上多了一个光点,在尽头,在绝望者晶体再往北的地方,很小,很稳,像心跳。那个光点没有名字,但陆明知道那是谁。他用量子态翻开手册投影,在灰鸮那一页添了最后一行字,然后合上手册。
光路上那个新光点亮了一下。陆明站在光路尽头,看着它,看着那盏刚点起来的灯,他还剩一口气,他还要等。等奇点被彻底记住,等光路永远稳定,等外面的人撑住。灰鸮帮他走到了这里,剩下的路,他自己走。
远处,灰雾里,那道暖白色的光还在亮,那是绝望者的幻化的晶体,它旁边那道暖色的光挨着它,一起闪,很慢,像心跳,特-004的微光还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