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神的融合体碎片还在冒烟。三色的光雾从尸体里飘出来，盘旋了几圈，然后炸开。嗜杀者的红雾往北飘，纵欲者的紫液往南渗，变节者的暗金镜光往东照。它们在逃。不是撤退，是逃。混沌在退，它们没有能量了。
张铁第一个冲出去。他往北跑，肚子上的绷带渗血，腿在抖，但他没停。嗜杀者的红雾在前面飘，速度不快，但它在找——找裂缝边缘那些还在挣扎的孢子感染体。张铁追上去，一拳砸在红雾边缘。拳头穿过去了，没有实体，只打散了一团雾。雾散了又聚，继续往前飘。张铁又砸，又散，又聚。他的手在融化，骨节露出来，雾在腐蚀他。他没停。一拳，两拳，三拳。直到那团红雾被砸成了丝，丝被砸成了点，点被砸灭了。他跪在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骨节全露在外面，血已经不流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还没死”的笑。
周远往南跑。纵欲者的紫液在地面渗，像一条蛇，蜿蜒着往那些蹲在光路旁边的低语者游去。周远骨翼扇动，追上去，骨刃砍在液面上。液体溅起来，沾在他的骨翼上，嗤嗤作响。他不在乎。骨刃卷了，他用拳砸；拳头烂了，他用脚踩；脚也烂了，他用身体压。他把那摊紫液压在身下，液体腐蚀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肌肉，但他没松。直到那摊紫液不再蠕动，凝固成一块紫色的石头，碎成粉末。他躺在地上，骨翼全断了，只剩两根骨茬从肩胛骨戳出来。他试着站起来，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躺回去。
唐墨往东跑。变节者的暗金镜光像一面移动的镜子，照着光路上那些灰色眼睛。每一道光照过去，就有一只灰色眼睛开始闪烁，黑色和灰色交替。它在控制它们。唐墨的触须从手臂里射出去，缠住镜光边缘，往外扯。镜光像有实体，被扯得变形，但不碎。他的手被镜光割破，血滴在地上。他没松。他把触须缠在自己手臂上，用全身的重量往后拽。镜光被拉成一条线，线被拉成一根丝，丝被拉断了。他靠着墙坐着，触须断了一半，另一半缩在皮肤下面，手还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拳，松开，再握拳。手指能动了。
广播塔外，李谨言站在光路入口，翻开手册。他念不出声了，嗓子完全哑了。但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每翻一页，红袖章上的光点就亮一下，光路就亮一分。那三团逃逸的光被光路压住，速度越来越慢。顾小鱼闭着眼睛，把李谨言翻页的声音通过心灵感应传给陆明。
裂缝深处，陆明听见了。他的能量体薄得像一层纱，但他不能不动。他用量子态翻开手册投影，找到那些临时登记的名字。他开始念。每念一个，光路上对应的光点就亮一下，从裂缝深处射出一道细光，打在逃逸的三色光上。一束，两束，十束，百束。嗜杀者的红雾被光点打散，再也聚不拢。纵欲者的紫液被光点击穿，蒸发成气体。变节者的暗金镜光被光点洞穿，碎成粉末。
广播塔外安静了。
张铁跪在地上，两只手垂着，但他在笑。周远躺在地上，骨茬戳出来，但他也在笑。唐墨靠着墙，手还在抖，但他的嘴角是往上扬的。韩志刚的记忆体站在光路中间，身体薄得像一张纸，但他还站着。他面朝北，看着裂缝方向。老李从后面走过来，把那包凉了的泡面从光路上捡起来，没拆，塞进口袋。影从废墟顶上跳下来，把那个瓶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苏晚晴把两把短刀从地上拔起来，插回腰间的刀鞘。王的脸在空气中慢慢淡去，六十七张脸，还剩三十多张睁着，但那些睁着的都在笑。
李谨言合上手册，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张开嘴，只有气声。他把手册揣进怀里，拍了拍。顾小鱼睁开眼睛，看着裂缝方向。灰雾薄了，能看见光路在雾里亮着，一路往北，看不见尽头。
陆明站在光路中段。他的能量体不再是透明的了——皮肤苍白，骨节分明，指甲断了三根，但它是实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疼。疼是好事情。他转过身，面朝南。广播塔在远处，灰雾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它在。门口站着人，光路上走着人，灰色眼睛蹲在路边，等名字。他迈步，往南走。不是跑，是走。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光点上，王的，刀疤的，暴君的，特-004的。光点被踩亮了，闪一下，稳住。他走了很久，没有回头。灰鸮的光点在他身后亮着，很小，很稳。
广播塔的轮廓越来越近。门口的站着的人越来越清楚。张铁跪着，周远躺着，唐墨靠着，韩志刚站着，老李蹲着，影站着，苏晚晴站着，李谨言站着，顾小鱼站着。
陆明走出灰雾，走上光路的最后一段。他的脚踩在广播塔门口的碎石上，光路在他身后延伸。他看着那些人，那些人看着他。
“回来了。”他说。
张铁没说话，把拳头举了一下。周远没说话，把骨翼剩的那两根骨茬扇了一下。唐墨没说话，把手抬了一下。韩志刚没说话，把身体站直了一点。老李没说话，把那包凉了的泡面从口袋里掏出来，晃了晃。影没说话，把瓶子举高了一点。苏晚晴没说话，把刀柄握紧了一点。李谨言没说话，把手里的手册翻开，翻到空白页，递过去。顾小鱼没说话，眼泪流下来了。
陆明接过笔，在空白页上写下第一个名字。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
【陆明·平安街道办主任·他走进裂缝·身体碎了·但回来了·他记住了所有人·现在该记住自己了】
写完，他把笔还给李谨言。红袖章上的光点同时亮了一下，然后稳住。四千多个光点，挤在一起，亮的、暗的、大的、小的，像一锅煮开的粥。一个都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