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晨光刚斜斜钻过握手楼交错的防盗网，在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菱形光斑。
李剑文拿着租房合同出了门。他打算把住了四个月的农民房退掉。
现在租的这套房子，之前签了一年的合同。按照之前和房东黄婶的约定，如果要提前退房，需要提前告诉她，并且要扣一个月房租，以便她重新找租客。
现在就是去黄婶家，当面告诉黄婶退租的事，并且把水电核算、押金退还的细节面对面沟通妥当，省得后续来回折腾。
黄婶就住在隔壁那栋刚建起来不久的电梯楼顶层，米黄色的外墙贴着锃亮的瓷砖，比周围其他步梯楼看着高档不少。
这几个月交房租，李剑文总在楼下的便利店碰到黄婶，一来二去也算打过不少交道。
黄婶是土生土长的鹏城本地人，说话总带着点软乎乎的本地口音。手里攥着好几栋楼的收租钥匙，却总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在巷子里忙活。
住了这么久，李剑文从没见过黄婶的丈夫。听巷子里的老住户说，她男人十几年前就因病走了，这么多年全靠她一个人拉扯大一双儿女。
电梯稳稳当当地升到顶层八楼，李剑文走出轿厢才发现，这一层的格局和下面几层完全不一样，没有分出多个房间。
整个顶楼就只有一扇门，门外还装了特别厚实的防盗铁门框，看着就格外牢靠。
李剑文抬手按响防盗门旁边的门铃，没等几秒大门就从里面拉开。站在门后的妇人刚过四十，鬓角碎发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微湿，手上还沾着择菜留下的青菜渍。这就是房东黄婶。
黄婶大半辈子都扑在拉扯两个孩子和操持几栋楼的大小杂事上，风霜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浅不一的纹路。
可细看她鼻梁那股舒展的弧度，眼尾柔和却周正的轮廓，仍能清晰辨出年轻时的底子。当年在这个村子里，她肯定是远近都数得上的俊俏姑娘。
黄婶抬眼一看是李剑文，脸上的褶子瞬间都舒展开了，忙不迭打开外层的防盗铁门，侧身掀开门帘往里头让：“哎哟，是阿文啊！快进来，快进来！”
李剑文跨进门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第一次踏进黄婶的家。
顶层的两套房子早被打通成了一整套，相当于把整层的空间都纳进来了。敞亮的客厅铺着温馨的米白色瓷砖，阳光从朝南的落地窗铺进来，连细小的浮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沿着客厅的两侧，对称排开四间方正的卧室。其中一间卧室门半敞着，能看见里面摆着整齐的薄款被褥，这是黄婶的房间！
其他三间卧室的门都关着，估计有两间是她两个孩子的房间吧。整套房子完全没有普通出租屋顶层的逼仄感，妥妥的豪华大平层。
李剑文坐在沙发上，语气诚恳地对着黄婶开口：“黄婶，今天专门过来跟您打个招呼，我这边因为个人原因，这个月住满之后就要搬离这里，是提前退租，怕您后续安排受影响，特意提前告知您。”
黄婶翻着李剑文递过来的租房合同，抬眼笑着冲他说：“阿文，提前退租当然可以呀，咱们当初签的合同是押一付一，要是提前走的话，押金可是不退的哈。”
“我都明白的，黄婶，您重新找新租客，本来就得花时间，我完全能理解。”李剑文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黄婶见他这般通情达理，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这几个月租我房子，从来没晚交过房租，连楼道的灯坏了都是你顺手换的。”
“嗨，那都是顺手的事儿。”李剑文摆了摆手。
黄婶仔细打量着李剑文，心里好像在衡量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黄婶转身从抽屉里摸出半叠便签纸，笑着对李剑文说:“阿文，我这儿记了好几个最近向我打听房子，要租房的人的联系方式，都是在附近上班的小伙子。要是能顺利找到合适的租客，下个月租下我那套房子，我这边就不扣你押金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李剑文眼睛一亮，微微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的欣喜：“黄婶，那可太谢谢您了！我公司也有好几个刚入职的同事，都在找附近的房子，我明天就向他们推荐一下，都是作息规律的年轻人，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黄婶笑着把合同往茶几上轻轻一放：“我就知道你靠谱，要是真能无缝衔接上，我这房子也空不了，自然没必要扣你那点押金。到时候交接完，我直接把押金转你，半分都不会少。”
“太谢谢您了，黄婶！”李剑文忙不迭地再次道谢，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欣喜。
正说着话，卧室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踩着印满卡通图案的厚底拖鞋，晃悠悠地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印满软萌图案的真丝睡衣，浅棕色头发乱糟糟地顶在头上，一颗棒棒糖在嘴里咬得咔哧响。
她几步就扑到黄婶跟前，把俏脸埋在黄婶脖颈处蹭来蹭去，涂着裸色美甲的小手抓住黄婶的胳膊晃个不停，嗓子一软就撒起娇来。
“好妈妈，快给我转一千块钱嘛！我上周在天虹看上的那个限定款洛丽塔小裙子，今天是最后一天预约，晚了就再也买不到了！顺便再给我一百块吃饭钱，我下午要和小姐妹去逛商场，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
黄婶被她晃得头都快晕了，笑着拍她的脑袋：“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客人在旁边看着呢！”
小姑娘这才懒懒地抬眼扫了李剑文一下。还别说，这小哥哥高高瘦瘦的，虽说穿的衣服普普通通，可整个人看着特别精神，勉强能算个小帅哥啦！
小姑娘小嘴一撇，皱了皱翘翘的鼻尖，虽然心里认了妈妈说的在理，偏嘴上还硬撑着不肯服软，叼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嘀咕：“有客人怎么啦，这是我自己家，我爱怎么来，就怎么来！”
那股子从小被捧着长大，半点儿生活苦气都没沾过的刁蛮劲儿，顺着晃来晃去的马尾梢都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