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还没开始，校内的调侃以田搏和宁昊最为过分。
田搏现在是02级文学系新生们口中的“田师兄”
渊啊，军训我去看你晒太阳啊。
沈渊看着田搏，眼神里写着“你是来找死的吗”。
田搏笑着跑了，走廊里回荡着他的笑声。
宁昊的方式比田搏含蓄得多，也更阴险。他发短信：
“沈渊，导演系大一课表能否发我一份？想看看你们这届学什么。
”沈渊发了。
宁昊回复：“收到，你们这届军训什么时候？”
沈渊回了日期。
宁昊回复：“那天天气应该不错，我去给你送水。
”沈渊回道：送你大爷，封闭式军训，你个成人进修班的，懂什么是军训吗？
就连赵棵都没放过他。这个性子淡然的女孩，拉着王佳音一起，专门绕路经过导演系新生报到处。
赵棵嘴角弯着，眼角也弯着，带着点的俏皮：“沈渊，来，叫一声学姐听听。”
沈渊慢慢转过头，看到赵棵和王佳音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王佳音站在赵棵旁边，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学姐。”沈渊面不改色的喊道。
赵棵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嗯，乖。”
然后她拉起王佳音的手，转身就跑。
这些调侃，沈渊照单全收。这些都是他被降级后必须付出的社交成本。
而赵棵的那声“学姐”，沈渊在心里记了下来。
新生军训如期而至，沈渊换上一身规整的迷彩服，立在空旷的操场上。
他抬眼望了望头顶炽烈的艳阳，心底无声默念：第三次了。
而此刻的校门外，在刻意引导下针对刘艺菲入学的北电舆论风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
全因沈渊这个完美的正面范本横在人前。戛纳金摄影机奖得主主动降级，归入02级新生队列。
这份实打实的荣誉与低调的态度，便是回击“北电招生不公”最铿锵的理由。
相关团队，立刻收紧了所有媒体曝光，将她的入学流程压到最低调。
即便私下仍有特殊安排，但表面上，入学风波已经结束
9月9日，军训正式拉开帷幕。
远在意大利，第59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颁奖礼刚刚落下帷幕。本届主竞赛单元评委会主席是巩俐。
遗憾的是这一届的主竞赛赛场，华语电影遗憾未能斩获任何奖项。
但在另一个单元里，有一个让中国电影人，无法忽视的名字。
田壮壮。
他的《小城之春》在“电影逆流”单元获得了圣马可奖。
这是田壮壮被禁十年后，第一次以导演身份回到国际电影节的领奖台。
这十年里，他的编制一直挂在北影厂，现在他以一部翻拍1948年的经典作品回归影坛。
消息传回国内，北电的反应尤其热烈，因为田壮壮解禁之后，他的编制正在从北影厂转到北电。
威尼斯颁奖礼之后不到一周，田壮壮就出现在了北电的校园里。
编制流程没那么快，但他已经在校园里溜达，在食堂吃饭，跟熟人打招呼。
田壮壮论师承，第四代导演谢飞，凌子风，看重的弟子。
论地位第五代导演的带头大哥。田壮壮、陈凯歌、张艺谋，这三个名字并称“第五代”的时候，田壮壮往往是排在最前面那个。
论影响，第六代导演的引路人。贾樟柯、王小帅、张元……这些人刚出道的时候，都受到过田壮壮的直接或间接帮助。
更别提他的家世了。父亲田方，新中国电影事业(北电，北影厂，长影厂，中国影协，电影局……）的奠基人之一。
母亲于蓝，新中国22大影星之一，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的第一任厂长。
一句话总结，别人是“电影圈里有人”，田家是“电影圈遍地都是他们家的人”。
10月中旬军训终于落下帷幕。
沈渊刚回到校园，就被谢小晶叫进了办公室。
谢小晶看着他：“你现在情况特殊，没有专属辅导员。接下来，你的辅导员暂时由田壮壮导演代理。”
沈渊微微一怔，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田导从北影厂调转来北电的正式编制，手续还没走完，人已经先来学校履职了。”
他对你很感兴趣，主动提出愿意暂时带你。”谢小晶顿了一下，“当然，是暂代的。
等他正式入职手续办完，如果他还看的上你，会继续。如果看不上了，”他摊了摊手没在多说。”
沈渊坐在谢小晶对面的椅子上，表情管理已经濒临失控。他的嘴角在抽搐。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把那个“我靠”压了回去。
“谢主任，”沈渊的声音有点发飘，“田壮壮老师……他怎么会对我感兴趣？”
谢小晶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作答。那双眼里藏满了难言的纠葛。
沈渊从谢小晶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人还是懵的，一次降级转系，错失01级的重点扶持，竟给自己换来一位华语影坛传奇人物做代管辅导员。
02级导演系一共九名学生，配备的是双班主任，张建栋和姜伟。代课老师阵容同样扎实：
谢小晶教视听语言与拉片，郑洞天带拉片和电影史，张建栋负责导演基础，王瑞讲表演基础。
此外，沈渊还有一位特殊的代导，田壮壮。
沈渊在这个班里，天然就是个异类，班上其他八个人看沈渊的眼神很复杂，那种距离感很微妙。
但他不太在意。把全部注意力都踏实的沉下心，进入课堂。
正式进入课堂系统学习后，沈渊才算彻底认清一件事：胶片时代，单靠蹭课根本蹭不出合格的导演，尤其想驾驭有完整表达的文艺长片更是难如登天。
导演系六门核心实操专业课，旁听生完全没资格参与；他此前能蹭到的，不过是五六门公开大课里的理论讲座。
这年月可没有监视器帮你复刻脑海里的画面构想，而胶片的试错成本实在太高了。所有镜头语言只能靠前期扎实功底落地。
真正成熟的影像创作，根基在于完整、自洽的内核表达，而北电导演系大一上学期的全部教学，本质就是淬炼底层创作逻辑：
系统化视听思维训练、高强度逐帧拉片拆解、严谨的构图光影逻辑、剪辑节奏把控，以及整套叙事语法的拆解与重构。
这些成套、带胶片实操的训练，恰恰是沈渊最缺的短板。
几个月下来最满意的，是田壮壮。
起初，田壮壮也对沈渊存着几分审慎与戒备。年少身怀大奖，太过通透沉稳的性子，反倒让人看不透底。
他本抱着冷眼旁观的心思慢慢打量，可日子一久，这份提防反倒一点点烟消云散……
田壮壮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北电导演系处境窘迫，连续几届毕业的学生，踏入行业后始终撑不起导演系的招牌。
最终导致导演系断招。到了近乎后继乏人的情况下01年才复招。
因此田壮壮私下里，格外上心点拨沈渊，从镜头调度、胶片实拍到叙事表达，几乎手把手言传身教。
2002年，最备受关注的电影，莫过于张艺谋的《英雄》。
李连杰、梁朝伟、张曼玉、陈道明、章子怡、甄子丹。放在2002年简直是降维打击。
预告片在央视黄金时段播出的时候，全国观众第一次看到了什么叫做“国产大片”。
用实拍，用色彩，用大场面把人按在座椅上动弹不得的那种大片。
12月14日，第一部国产古装大片、耗资三千万美金打造的作品，在全国正式上映。从上映第一天起，引爆的就不只是国内大众的关注和票房市场。
还有铺天盖地的骂声。报纸上、论坛里、课间走廊的闲聊中，到处都是关于这部电影的争论。
沈渊走在北电校园里，耳边灌满了关于《英雄》的讨论。他听着那些或激烈或鄙夷的声音，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张艺谋从《红高粱》出道起就没少挨过骂。被嘲讽是迎合西方审美、贩卖苦难，
《活着》更是争议滔天，一度被推上风口浪尖。
到如今的《英雄》，骂声依旧不减。
只是罪名从“卖苦难讨西方”变成了重画面轻故事、空洞浮华、价值观暧昧不清。
可这些骂声，从来不影响他拿奖。
《英雄》的骂声更不影响，上映首周就打破了，国内所有的票房纪录。最终国内票房2.4亿，占全年总票房的四分之一还多。
但沈渊在意的不是这些。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更让人悲哀的事。
《一声叹息》揭开了国内轻视剧本的行业苗头。
《英雄》则是彻底给这股浪潮踩满了油门，一把将整个行业推向了「重场面、轻文本」的快车道。
导演中心制，先定导演，再定大咖演员，最后才轮到剧本。
这个模式从《英雄》2.4亿的票房告诉所有人：重场面、轻文本的模式是可以赚钱的，是可以赚大钱的。
而编剧的黄金时代，也正是在这套规则下，开始悄然落下帷幕。
沈渊现在已经是导演系的人了，可想到这，心里还是不免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凉。
十二月二十八日。田壮壮把沈渊叫到了一间小办公室。
沈渊推门进去：“田老师，有什么事吗？”
田壮壮笑了笑，也不绕弯子：“沈渊，你的那个《蝴蝶与潜水钟》剧本，写完了吗？”
沈渊下意识就否认：“田老师，你说什么？我……”
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他看见田壮壮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田壮壮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心里说不上是欣赏还是心疼。
我前两天去导演系专属教室，”田壮壮不紧不慢地开口，“在你的位置上，看到了几页剧本。怎么，你要说不是你写的？”
沈渊愣住了，随即脱口而出：“不是，田老师，你还带偷翻学生东西的啊！”
田壮壮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差点没绷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你说的什么话！”他拿手指点了点桌面，“我是你的导员，这是我的工作，什么偷翻不偷翻的！”
“额，好吧。”沈渊摸了摸鼻子，“那剧本写着玩的。
原型是法国《ELLE》杂志的总编，我是以他为原型创作的故事。”
田壮壮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看着沈渊：“没打算拍出来？”
沈渊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太累了。《深海长眠》的国内流程还没走完呢，
明年还有大学生电影节，不想再来一次了，真的太磨人了。”
田壮壮深深地看着沈渊，眼神复杂。
绝大多数天才都逃不开一个通病：恃才傲物，浮躁钻营。有天赋，却没有敬畏，
按理说沈渊是最有资格狂的。可他却老实地扎根在课堂里。
他的这份踏实，和在逆境里依然能稳住的心气，比单纯的才华要戳人得多。
田壮壮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沈渊，开口道：“孩子，把这剧本拍出来吧，别藏着。这次我给你兜底。
你在学校的事儿，我都清楚。我老田在北电，在影视圈，自认还兜得住你这小孩。”
沈渊整个人愣在原地。他想开口拒绝，可对上田壮壮眼睛，那个“不”字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圈子里的规矩他比谁都明白，田壮壮这种辈分的前辈主动出手撑腰，是天大的情面。
自己一个刚被拿捏还降级转系的新人，要是不识好歹推回去，既是寒了老师的心，往后在北电、业内就真寸步难行了。
这份扶持，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沈渊只能点点头：“行，田老师。我带您去看看完整剧本，看完之后您再决定。”
田壮壮满意地笑了，站起身来：“行，那走吧。
沈渊带着田壮壮穿过校园，一路走到了观澜小楼。田壮壮走到门前，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却没有多问。
沈渊主动解释道：“田老师，这栋小楼我买的。挂牌的公司有两个，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宁昊的。
现在都还是空壳。前台，是宁昊的爱人邢爱娜在客串的。”
田壮壮微微挑眉：成人进修班的那个宁昊？给你当摄影师的那个？
”沈渊点头，推开门，侧身让田壮壮先进。“是的，田老师。”
两人走进小楼，邢爱娜正坐在前台，对着电脑整理着什么文件。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了沈渊身后跟着的那个人。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
沈渊招呼道：“那姐，我带田老师看个剧本，麻烦你准备点茶水。”
田壮壮对着邢爱娜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跟着沈渊径直上了二楼。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邢爱娜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站起身，沈渊把田壮壮带来了？
五代六代导演的带头大哥，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出现在他们这小破公司里？
田壮壮不是沈渊的代导员吗？一个代导员，居然亲自登门来看一个学生的剧本？
她心里翻涌，连忙准备茶水、咖啡、一小碟饼干，全放在托盘上。
沈渊办公室的门关着，她敲了两下，沈渊开了门，低声说了句“谢了那姐”。
刑爱那的目光越过沈渊，看到田壮壮坐在沙发上，自顾自地看着剧本……
邢爱娜悄悄拉了拉沈渊的袖子，示意他出来。
沈渊跟着她出了办公室，一出门，邢爱娜就压低了声音：“弟弟，这是什么情况？这尊大佛你怎么给带来了？”
沈渊无奈地摊开双手：“那姐，前几天咱们聚餐，我把几页剧本落教室忘带回来了，结果给田老师看见了。
他今天把我叫过去，说让我拍出来，他来给我兜底。我能怎么办啊？只能听话呗。”
邢爱娜翻了个白眼，伸手拍了他手臂一下：“你这什么态度！有田导给你兜底，你怎么还一副不乐意的样子？我的傻弟弟，你呀！
沈渊苦笑了一下，“娜姐，我们底子太薄、没人脉、没根基。
就凭一个戛纳小奖，学院已经处处拿捏我、盯着我。
田老师这种级别的人物，说一句‘半个北电姓田’都不夸张。
我不是不感激，我是真的有点慌啊。”
邢爱娜瞬间沉默了。
弟弟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懂。这个圈子里，没有靠山寸步难行，可有的靠山太大、太高，也不是什么让人安心的事。
沈渊的事她比谁都清楚。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渊的肩膀。
“弟弟啊，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去楼下看着了。”
沈渊点点头，看着邢爱娜转身下楼的背影，然后靠在了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后，终于传来了田壮壮的声音。
“沈渊。”
沈渊深吸一口气，应道：“在的，田老师。”
田壮壮已经把剧本放在了茶几上。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深深地盯着眼前这个孩子，这孩子不像六代那样，戾气太重，只顾宣泄。
从《蝴蝶与潜水钟》这剧本就能看得出。那种对灵魂被困于肉身，写得克制而深邃。
田壮壮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孩子这是被北电这一摊子人事纷争、派系倾轧，给伤到了啊。
他收回思绪，开口问道：“孩子，这剧本有做过预算吗？”
沈渊摇了摇头：“没有，田老师。原本没打算现在弄的，想着压个一两年再说。”
田壮壮没再多问，拿着剧本站起身来。他走到沈渊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田壮壮说道：“剩下的交给我吧。”这个男主，交给李雪健怎么样？男主的心态和他现在的情况，属于量身定制。”
沈渊又懵了。他张了张嘴，“呃——那个田老师，李雪健老师不是正在做康复吗？他的身体……”
田壮壮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顾虑：“他已经开始接戏了。《至高无上》就有他出演。你这剧本只要给他过目，他会求着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