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您找我？”
“这是散货区收来的？”
张诚一进院子，立马看到堆在一张铺开的油布上的五百斤干贝，脚步顿了一下，眉头拧起来，陈远航散货区收了几袋子干贝的事情早传开，自己知道得清清楚楚。
“统货。十八一斤。五百多斤。”
陈远航笑了一下。
张诚五十多岁，干货行当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性格倔，脾气臭，自己不做生意，但有一把挑货的好手艺，靠着这赚钱。
张诚眉头拧得更紧。
自己在一德路待了二十年，眼前这样的货不知道见过多少，差不多一万块拿下来，赚钱是不可能赚钱的。
“您这是想让我把这堆东西分成几个等级？”
张诚看了一下陈远航，这真的是一个棒槌，钱多了没地方花才干得出来这事情，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根本不懂海味干货的好坏。
陈远航笑了一下，扒拉了几下，抓出几粒金红而且饱满有着紧密的纹理的干贝递给张诚。
张诚接过来，低头认真看了一眼，眼睛猛地一下瞪大。
“元贝！？”
“这么大？”
张诚失声惊叫，挑了二十年的货，怎么会认不出来。
“这堆货里能挑出三成的元贝。”
“全是这样的个头的！”
陈远航指了一下堆一起的干贝。
张诚傻眼。
这样的货价格非常高。
一共五百多斤，三成岂不是能挑出一百五十六斤来，光这就能卖三万出头，一万块拿下这批干贝一转手赚至少两万！
一德路包括散货区那些人全都在嘲笑陈远航，真的知道这事情恐怕全都脸红得像猴子的腚。
“第一种是金红的色泽、饱满的体型、紧密的纹理，这是特级元贝。”
“第二种是一级统货。”
“第三种是二级回水货。”
“第四种是烂货。”
“按这个标准来分。”
陈远航拿了四个竹筛，每一种挑出十来粒干贝，放了进去，这么一来，张诚一看知道怎么做。
张诚越听越心惊。
自己这一行干了几十年，经验丰富。
回水货和普通统货的表面那层不自然的蜡光、失水后的松散纹理又或者若有若无的酸味之类的的特征和区别这些肯定知道。
一德路这里全是做海味干货生意的，分得出来的人有的是，但大多和自己一样，靠的是经验，没有一个人能够像陈远航一般说得头头是道，非常清楚更加细致，
更可怕的是，陈远航一边说一边随手扒拉几下，混杂的统货，一下能挑出好货烂货，绝不出错。
“陈老板。”
“你这一手是跟谁学的？”
张诚沉默了半晌，忍不住开口。
“自己琢磨的。”
陈远航笑了一下。这肯定不是自己琢磨的，实情肯定不可能会说。
张诚深深看了陈远航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进门开始挂在脸上的倔脾气，不知不觉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按这个标准分，需要多久？”
陈远航指一下四个竹筛又指了一下干贝堆。
“我一个人的话，得分一天一夜的时间。”
“收工钱五百块钱。”
“三个人一晚上的话，天亮前能分完。”
“收工钱两百块。”
张诚琢磨一下，报了时间和工钱。
陈远航想了想，决定自己和王峰加上张诚一起干，一个是省点钱，更重要的是自己得一旁看着，确保不出差错。
干货这一行，口碑至关重要，一旦名声坏了，别想干下去，货，绝对不能出问题。
陈远航、王峰和张诚二话不说，立马开始干活，一个干贝一个干贝开始挑。
特级元贝，捏起来紧实、沉甸甸的，纹理漂亮，颜色金红，一颗一颗小心翼翼放竹筛里。
普通统货，品相干净但个头不够，纹路不够密，色泽不够亮。这一类数量最多，挑起来最耗时间。
回水货，表面上看着还行，有经验的一上手就知道不对，发飘，凑近了闻有一股闷味。这种货不上不下，卖不出好价但扔不下手。
烂货，有的长虫，有的发霉，有的酸臭味冲得人直犯恶心，挑出来一起扔掉。
清晨。
太阳升起。
五百多斤干贝全都分挑出来。
张诚瘫在板凳上，腰都直不起来。
王峰坐在地上，盯着分好的货直愣愣地看。
院子里弥漫着干贝特有的气味，混着变质的酸胀味，冲鼻，算不上好闻。
陈远航拿了两百块钱，递给张诚，通宵一夜，这钱算不上好赚。
张诚知道陈远航一会得开铺，说了一下以后有活一定找自己，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回家睡觉。
“王峰。”
“过一下秤。”
陈远航看着挑出来的货，非常高兴。
“元贝，一百五十八斤。”
“统货，二百三十斤。”
“回水货，一百零八斤。”
“剩下的是烂货。”
王峰扛出磅秤，摆地方，找平，开始一筛一筛称重。
陈远航走到元贝前，拿起一粒，刚刚升起来的太阳光，东边斜打过来，正好落在手心里。元贝通体金红，色泽温润，对着光一转，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油光，干净、漂亮，不带一丝杂色。
陈远航放下元贝，拿起一粒回水货，摇了摇头，隔着远一点乍一看还行，凑近了看，没那层光了，油腻的感觉一样没有，一苍白的废纸一样。
两种货一对比，傻子都看得出来区别。
陈远航和王峰一起动手，三个竹筛全搬回到前铺，中间显眼的位置摆了长条桌子，摆上面。
“特级元贝装透明袋，用红丝线扎小捆，每袋一斤，装出十袋子来，搁装着元贝的竹筛上。标价二百二十块。”
“一级统货封透明袋，一样是十袋子，搁装着统货的竹筛上，不扎红绳，标价六十块。”
“二级回水货不装袋，直接散着搁竹筛里就行。标价十五，”
“低于成本价清掉。有人问，就实话实说——这是回水货，品质有损耗，适合炖汤取味，不适合做菜。”
陈远航沉吟了一下，拿定了主意。
回水货，说白了就是品质受损的货。鲜味流失、口感松软，卖给懂行的没人要，卖给不懂行的那就是坑人。
前世不知道见过多少人甚至包括自己都干过回水货混在统货里卖的事，反正外行人看不出来。确实能多赚一笔，但一旦被人识破，牌子就砸了。
自己这辈子绝对不走这条路。
“啊？”
“这么干咱们不是赔了？”
王峰愣了一下。
“这批货的主要利润本来就靠那一百五十八斤元贝在扛。”
“统货跟着走量平成本，回水货清掉，烂货扔掉。”
陈远航摇了摇头。
“特级元贝，一百五十八斤，二百二十块一斤。三万四千七百六块。”
“一级统货，二百三十斤，六十块一斤。一万三千八块。”
“二级回水，一百零八斤，十五块一斤。一千六百二十块。”
“加一起，五万零一百八十块。”
陈远航拿过计算器，开始算账。
“这批货不到一万块拿下来的，干脆算一万。”
“老张头的工钱两百。”
“包装什么的得费点钱。但费不了多少。”
“远航哥，扣掉所有本钱，净赚差不多四万块？！”
王峰飞快减掉一万块的成本，又扣掉人工和包装的零头，算到最后，激动得说话的声音有点抖。
“可不是么？”
“昨天谁说我乱花钱收了一堆烂货的？”
陈远航笑着看了一下王峰。
“远航哥！”
“我这可不是没你这眼力么？”
“对了！”
“这六十多斤烂了的怎么处理？”
王峰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
“扔了！”
陈远航毫不犹豫。
“扔了就扔了？”
王峰瞪大眼睛。
“就是扔了。”
“你舍不得扔，把它留在这批货里，那就是一颗老鼠屎搅坏一锅汤。到时候你看谁敢从你手上买货？你以为那是省钱，实际上是省小钱坏大事。该扔的扔，别让烂货弄脏了铺子的声誉。”
陈远航非常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王峰想了想，点了点头，拿了一个袋子，装了烂掉的干贝，出门扔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