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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省城遇萧英

1977的铁拳文豪半山半圩123 3410字2026年07月15日 11:10

天还没亮透,鲁树和林茂辉就背着包袱到了潮阳汽车站。

候车室不大,几排长凳上坐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旱烟味和包袱里咸菜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块黑板,粉笔写着去广州的班次,一天只有一班。

他俩没有排队,票是县里专门安排的,这是一张硬纸片,印着“潮阳—广州”和票价,背面盖着当天的日期戳。

五点半,候车室的广播喇叭滋啦响了一声,一个女声喊:“羊城的班车开始检票——”

人群涌向检票口。鲁树和林茂辉一起跟着人流出了站,一辆灰绿色的长途大巴停在院子里,车身上印着“粤东省汽车运输公司”一行白字。

这是一辆木壳车,车厢是木制的,只有28个座位。

发动机盖在驾驶座旁边,司机正掀开盖子往水箱里加水,一股热腾腾的机油味顿时飘了出来。

鲁树和林茂辉上了车,座位是硬邦邦的人造革面,坐垫里的弹簧有些都已经塌了。

他俩把包袱塞进了行李架,挨着车窗坐下。

车上渐渐坐满了人,大多是出门的潮汕人,有的拎着蛇皮袋,有的提着人造革提包。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两人前面,手里攥着一卷报纸,转过头用潮汕话问:“后生仔,去省城读书?”

鲁树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出门在外,少说话不是坏事情。

“考上了?”中年人眼睛亮了,“好!咱们潮汕又出人才了。”

看得出来,中年人并没有什么坏心思,潮汕人团结是出了名的,对于出人才的事情,潮汕人是很看重的。

车外,司机盖好发动机盖,上了车,拉上车门。

六点整,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车身猛地一抖,缓缓驶出了车站。

此时,天色刚刚透亮,晨光把路边的稻田染成淡淡的金色。三月中旬正是春耕时节,田里灌满了水,像一面面碎镜子。有人在田埂上赶牛,有人蹲在河边洗衣服。

鲁树靠在椅背上,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知道,这一去,不仅仅是林茂辉,就连他的世界也会被拉开一道缝隙,小小的埔龙西大队,终究不是他的终点。

路越来越难走。

出了潮阳地界,柏油路变成了砂土路,路面铺着碎石和粗沙,车轮碾过去,扬起一片黄尘。车颠得厉害,像一艘船在浪里晃。有人晕车,售票员从前面递过来一个纸袋子,紧接着车厢里就响起了第一声干呕。

司机开得很稳,但车速快不起来,砂土路上可不敢开太快,怕打滑。

窗外,路两边的树往后退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旁边超过去,扬起一路灰尘。

路边的风景也在变。过了普宁,山开始多了起来。

公路沿着山脚蜿蜒,一边是陡峭的山坡,一边是深深的沟谷。路面更窄了,两辆大车迎面碰上,其中一辆得靠边停下来让路。

好几次,车在一个急弯处猛地减速,全车人跟着往前一倾,有人小声骂了一句,有的人笑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司机把车停在了路边一家小店门口。小店是几间瓦房,门口挂着块木板,用红漆写着“停车吃饭”四个字。

如今处在历史的转折点上,政策坚冰开始融化,投机倒把的阴影虽然依旧存在,但门已经开了条缝,粤东更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车门一开,乘客们纷纷下车,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有人走到店后面的露天厕所去。

鲁树跟着进了店,店里摆着几张八仙桌,一个胖女人正从大锅里舀粥。他花了两毛钱要了一碗白粥、一个馒头,就着自带的咸菜吃了,林茂辉和他的选择一样。

能朴素一些,尽量朴素一些,出门在外财不露富是一个道理。

旁边桌上几个中年人正在喝酒,一个说:“这路啊,啥时候能修好?颠得我腰都快散了。”另一个说:“修?等吧。”

吃完了饭,司机叼着烟在车外检查轮胎,用脚踢了踢,又掀开发动机盖看了看。

乘客们陆续上了车,车再次启动。

一直到了天黑的时候,鲁树和林茂辉终于看见远处出现了成片的灯火。

司机喊了一声:“准备到了!”车厢里一阵骚动,有人开始收拾行李,有人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车进了羊城市区,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路边的楼房越来越高,骑楼下还有人摆摊。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车终于拐进了一个大院子,在一排平房前停了下来。

车顶的灯亮了,司机拉上手刹,熄了火,回过头来喊了一声:

“羊城省站到了!下车拿好行李,别落下东西!”

车门打开,一股带着煤炉味的晚风灌了进来。鲁树和林茂辉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包袱。

下车时,鲁树在车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木壳车,车身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车灯上糊满了泥点,像跑了很远的路,累坏了。

今晚是买不到去京城的火车票了,得在羊城住一晚,此时住宿也有住宿的规矩,你不能自己随便找一家旅馆就住进去,而是必须先去国营的旅店介绍处报到。

羊城市旅店介绍处离省站并不远,此时已经排成了一道长龙,足足排了小一个小时,才排到了鲁树和林茂辉。

省城就是省城,旅店介绍处的工作人员可不认什么大作家、大学生,先递上介绍信再说,别的都不好使。

查验了介绍信之后,接下来就是薛定谔式的住宿了,何为薛定谔式的住宿?那就是不到最后一刻你压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住在哪儿,甚至有可能是地下室或者防空洞。

当鲁树和林茂辉接到工作人员开出的单子后,才发现他们二人分到了一个大通铺,还行,最起码比地下室和防空洞好不少。

都是农村娃,自然没那么娇贵,大通铺一样住得惯。

五毛钱的大通铺又省钱,不过行李还是得看紧一些,毕竟里面有着关于林茂辉一生前途命运的重要证明。

好在鲁树自幼练武,五感比常人都灵敏不少,住了一晚上倒也没发生什么事。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俩就离开了大通铺前往火车站买票,迟了万一没了票,那才是最大的麻烦。

1978年,羊城站已是华南地区重要的客运特等站,外观像一座雄伟大楼,楼顶有“羊城站”三个大字,钟楼准点报时。

林茂辉的录取通知书就是最硬的硬通货,有了这张录取通知书,还有那张介绍信,他的票价都比别人少一半,买票也少了不少的麻烦。

为了让林茂辉安心去上学,火车票是鲁树掏钱买的。另外鲁树还多买了一张站台票,就为了能够进站,将林茂辉安全地送到火车上。站台票倒是不贵,价格在五分到两毛钱之间。

凭票进站后,鲁树一直将林茂辉送到了火车上,帮他把沉重的包袱行李搬上了拥挤的绿皮火车。

“树哥,你回去吧!”

火车上面,林茂辉重重地抱了抱鲁树,鲁树拍着他的后背,最后一次叮嘱道:“京城不比其他地方,你上的还是水木大学,记住了,去了学校后,一定要跟你的学长们搞好关系知道吗?不要怕缺钱,如果钱不够,我可以给你汇,哥的稿费多的是。”

鲁树话音刚落,恰巧他身旁还有一位戴着眼镜的清瘦老人,在听到稿费二字后,老人的耳朵都提了起来。

“树哥,我知道,你和我交代的事情,我心里一切都有数。”

树哥?

老人心中一动,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笑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有数就行,一定要好好学习,多学对人民有益的知识,你以后一定能受益一生。”

“嗯!”林茂辉重重地点了点头。

鲁树看着自己的好兄弟,虽然有时会揍他,可是真当分别的时候,心里依旧有着浓浓的不舍。

这一次,换成了鲁树给林茂辉一个重重的拥抱。

“一路保重。”

“树哥,我在京城等你。”

林茂辉的神色很郑重,鲁树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会尽快来京城找你的,没事儿就多给我写信。”

“我知道。”

火车要发车了,鲁树不得不下了车,在窗外隔着玻璃同林茂辉挥手。

直到火车缓缓驶离站台,鲁树忍不住跟着启动的火车多走了几步,直到走到了站台的尽头。

当他看不到小林后,鲁树这才转身走回去,刚走了几步,鲁树就看见自己的面前,一位清瘦老人拦住了他。

“阿公,你有什么事吗?”

老人看起来六七十岁了,鲁树喊一声阿公倒也合理。

听着鲁树的口音,老人就知道他是哪里人了。

“你是潮汕地区的?怎么,来送人?”

“是,我是潮阳县的,这一次是送我的好兄弟去上学,他考上了水木大*******阳县?

老人的眼睛微微瞪大,至于什么水木大学,压根就没被他放在心上了。

他只记得稿费、树哥、潮阳县这三个词。

老人的呼吸都微微加重起来,看起来脸色似乎也变得更兴奋了。

“后生仔,你能和我说说你的名字吗?”

对于老人的态度,鲁树觉得很奇怪,他不想多说太多,只能委婉地说道:“阿公,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名字不说也罢!”

鲁树刚准备走,老人一把抓住了鲁树的胳膊,大喊了一声:“鲁树。”

鲁树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子,好奇地问道:“阿公,你知道我的名字?”

“哈哈哈哈。”老人仰天大笑,笑得极为开心,极为爽朗,“原来真的是你啊!鲁树啊鲁树,我可想你想了很久啊!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了你,哈哈哈,真的是天大的缘分呀!”

鲁树已经彻底懵逼了,他想了小半晌,也没想起来自己在羊城有什么认识的人啊!

“阿公,你是不是认错了?”

“我没认错,潮阳县的大作家鲁树,写过《给阿嬷的情书》、《变脸》的鲁树。”

“阿公,你是。”

老人松开了鲁树的手,主动伸出自己的手说道:“认识一下,老头子我叫萧英,《粤东文艺》主编。”

啊?

是你啊!

半山半圩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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