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站大队部的大喇叭里,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跟着乌苏里船歌那悠扬的曲调响起。
忙碌的人们手上的活路全都一顿,大队部的大喇叭可不应该在这个时间放音乐的。
果不其然,郭颂那清亮的声音还没听两句,便淡了下去。
大队支书那沙哑的嗓音从喇叭中传出:
“全体猎民注意!全体猎民注意!”
“公社武装部通知,今天下午一点,猎民携带猎民证,前往公社武装部更换猎枪。”
“如猎民本人无法按时抵达,可由亲属代为登记,此次更换猎枪为民兵制式56式半自动步枪。”
通知被支书复述了三遍,郭颂的声音才又恢复到正常。
刘战朝是在支书复述通知的第二遍时被吵醒的,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坐起了身。
顶着鸡窝头,他打着哈欠走出了隔间。
“姥爷,早!”
对着坐在火炉前烤着土豆的老爷子打了招呼,刘战朝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发呆。
他是被大喇叭吵醒的,现在脑袋还有些昏。
老爷子看了眼外孙那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摇了摇头,说道:
“没睡醒就继续回去睡,快天亮了才回来,赶紧回去再补一觉!”
“不睡了,睡多了晚上又睡不着了。”
刘战朝打着哈欠,回答外公的话。
“姥爷,这大喇叭咋不提拔乱反正的事?”
他回想大喇叭里的通知,有些诧异。
“不清楚,但我估计应该是开大会的时候才会说吧?”
老爷子拿着烤好的土豆,一点点地扒着被烤的发黑的土豆皮。
老爷子伸出了手,一个泛着淡黄色被扒干净的土豆被他递给了刘战朝。
“姥爷你先吃啊。”
刘战朝没接,看了眼老爷子手上的土豆,抬头说道。
“我吃过了,赶紧拿着。”
老爷子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听到这话,刘战朝接过土豆,一点点地啃着。
他不太饿,昨天半夜吃了李金斗一大饭盒的白米饭和一大饭盒的猪肉炖酸菜,现在还没消化完。
老爷子拍了拍手,看了眼挂在墙上的56式半自动步枪。
这是刘战朝昨天,不,今天早上背回来的。
他慢悠悠地走了过去,从墙上摘下了那把枪。
刘战朝坐在火炉前,一边小口地啃着土豆,一边看着老爷子把玩着那杆枪。
老爷子先是看了眼枪口内部的膛线,点了点头。
又拉开机拴,看了眼弹仓。
他来回地拉动了几次,“咔!咔!”的金属撞击声在屋子里响着。
忽然间,老爷子眼神变得锐利,抬枪、顶肩、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枪口对准了门上挂着的熊皮大氅。
他搭在扳机的手指向后一拉,口中轻轻地吐出一声“啪!”
老爷子保持着开枪的姿势静立在那里,像是在品味着什么。
片刻后,他的眼神不再锐利,慢慢地又回归到那古井无波的状态。
手中的枪也慢慢放下,重新挂回到墙上。
看到老爷子这个样子,刘战朝知道,前两天上山,让原本多年不进山的他又蠢蠢欲动起来。
“好枪!”
老爷子回头看着刘战朝,肯定了这把56半。
“姥爷,你猎民证呢?”
刘战朝看着老爷子。
“干嘛?”
老爷子有些疑惑,外孙问自己的猎民证干嘛?
“你不是觉得这枪好吗?去换一把啊,把你那中正式换成56半。”
“不换了,我现在又用不上了。”
老爷子看了眼挂在另外一面墙上的那把中正式,眼神中露出缅怀的神色,说道:
“留着当个念想吧!”
刘战朝拍了拍手,拍落了手上的土豆渣子。
他走到老爷子身边,和姥爷一起看向挂在墙上的老枪。
“姥爷,等舅舅把准迁证明开出来我就回YC。”
他看了眼自己的姥爷,继续说道:
“等我把我妈她们接过来,我估计我的胳膊也就好利索了。”
老爷子转头看向他,而刘战朝却看向了墙上的中正式。
“到时候,我陪您一起上山,咱爷俩去打猎。”
听到外孙的话,老爷子欣慰地咧嘴笑了笑。
他拍了拍刘战朝的肩膀,叹了口气,转过头也看向自己用了大半辈子的中正式。
“姥爷就不和你一起进山了,年龄大了,现在该是你们年轻人出头的时候了。”
“这话说的,咱爷俩还不是敲了熊瞎子仓,跟着畜生跑,您是不行了,咱可以找熊窝啊!”
刘战朝笑着说道。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没有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刘战朝知道,老爷子动心了。
看着老爷子慢悠悠地走回火炉旁,拿起那不离手的烟袋杆子抽起了烟。
刘战朝眼神闪烁,他现在没有其他的办法感谢自己的姥爷,那就带姥爷去打猎吧。
房门突然被推开,人没进门,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爷爷、表哥!”
随着呼喊,白音吉那小巧的身子出现在门口。
齐克图手中抱着一口锅,舅妈则是手里拎着一张皮子。
两人紧随着白音吉身后,走进了木刻楞。
白音吉跑到老爷子身前,冰凉的小脸在老爷子的脸上蹭呀蹭的。
老爷子被孙女的撒娇逗得开怀大笑。
齐克图把手上的锅放到了木桌上,看着白音吉说道:
“别缠着你爷爷了,赶紧去洗个手,我们吃饭。”
“我不,我就要在爷爷腿上坐着。”
小丫头说完还对着齐克图做了个鬼脸。
老爷子笑着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发,对着齐克图说道:
“我刚刚吃了一个烤土豆了,你们吃吧,不用管我了。”
他低下头,轻轻地掐了掐白音吉的小脸,细声地说道:
“乖孙女,快去洗手吃饭,不然长不高啊。”
“我要长高高,我要像表哥一样高。”
小姑娘听到不吃饭长不高,立刻离开了老爷子怀里,向着一旁放着的脸盆跑去。
屋里几人看着白音吉的样子,都笑了起来。
齐克图看向刘战朝,指了指墙上的56半,问道:
“这就是给咱们换的枪?”
刘战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他有些好奇地摘下了那把56半,在手中把玩了一番。
“枪都不会开,你能看懂啥?”
老爷子坐在火炉旁,不屑地说道。
齐克图看向自己的老爹,尴尬地笑了笑,便把枪又挂回了墙上。
这是老爷子一生的痛,自己一个顶尖的猎人,被称作莫日根的男人,生出了一个不会打猎的儿子。
他看向站在儿子身旁的外孙,眼中露出了欣慰。
还是外孙好啊,看这体格子,比自己儿子大了一圈不止,再想想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枪法。
啧,越看齐克图越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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