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大兴安岭西麓,干雪漫天。
山坳阳坡,一溜平房顺势排开。
东数第三间屋里,炉圈子上架着口大铁锅,咕噜噜地散着肉香。
12岁的小姑娘李安安正蹲在炉子前,用手背抹着嘴边的口水。
“妈,牛肉是什么味的呀?能比鸡蛋还好吃么?”
母亲高玉兰用筷子戳了戳牛肉:
“妈也记不大清了,但印象中比猪肉要柴一些。”
说着,她忽然瞟了一眼窗外,生怕这时候有人来串门:
“闺女,咱家吃肉这事,谁都不能说,知道?!”
“妈妈!你已经说第四遍啦!”
“去瞅瞅你三哥醒了没?”
“噢。”
李安安猛吸一口肉香,差点把自己吸到昏厥,踉跄了两下,才进到里屋。
里屋的炕上,睡着个年轻男人。
李安安爬上炕,吼了一嗓子:
“三哥,太阳照大腚啦!”
李为民的意识从混沌中缓缓上浮。
睁开眼,满墙的旧报纸,麻绳串起的干蘑菇、红辣椒、大蒜瓣......
再就是眼前这张凑得很近的小脸。
怎么这么像妹妹小时候?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安安?”
“咋啦,哥?”
李为民伸出手,用力捏了捏她的脸蛋:
“疼么?”
“疼!”李安安眼泪瞬间浸满了眼眶。
李为民心里轰的一声。
“有痛感,不是梦!我这是.....重生了?!”
而李安安憋不住了,嘴一咧,眼泪簌簌地掉:
“妈!臭三哥欺负我!”
高玉兰闻声,探进半个脑袋:“兔崽子,又欺负你妹妹!”
李为民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
“妈?”
这张脸,自打家里遭了变故,他已经二十多年没见了。
惊喜忽地涌上心头,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你还活着!”
可人的悲喜并不相通,高玉兰的脸色涨成红辣椒,进屋抄起笤帚,照着他屁股开抽:
“王八犊子,大白天咒你妈!看我不打死你!”
李为民在炕上连滚带爬地躲,嗷嗷告饶。
虽然挨打了,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因为此刻,他才确定自己真的重生了。
人到中年,还能被母亲打,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
等高玉兰抡得胳膊酸了,李为民才凑过去,才没好气道:
“没死就把牛肉给你那对象送去。”
“牛肉?对象?”
李为民脸上幸福的笑僵住了:
“妈,肉哪来的?”
高玉兰压低了声音:“还能是哪来的,队里那头老黄牛呗!走不动道了,光吃饲料不干活。”
李为民“唰”的一下,冷汗淌了下来。
他竟然重生在了这个档口!
这事是他一辈子都解不开的心结,是家破人亡的开端。
78年,私宰耕牛可不是小事。
他爹李庆山跟着另外六户,一起把这牛宰了分肉。
本以为能瞒住。
但这风声,其实早就漏到公社去了。
李为民记得很清,第二天一早,两个领导外加一位畜牧站的质检员就会上门。
最终参与宰牛的七个人全挨了处分,做检讨,扣工分。
父亲为了给他攒彩礼钱,成了七户里面,唯一一家没交认购款的。
被罚得最重,送去了改造。
在山上放木的时候,撞上了冬眠醒来的熊瞎子。
就交代在了那片林子里。
李为民死死攥紧了拳头,他可比谁都清楚。
三个月。
就差三个月!
九十天后,政策松绑,老弱耕牛的淘汰,根本就不算个事了。
可时代的尘埃,落在普通人头上,就是一座大山。
老天又让他重活一回,正好撞在了这个档口。
他绝不能让家破人亡的悲剧,再演一遍。
想到这,李为民下了炕,趿拉上棉乌拉:
“妈!给刘彩兰准备的那笔礼钱呢?快给我!”
“急啥?这就想着给对象送钱去?你个没良心的,活也不干,就数娶媳妇这事最上心!”
“妈!你相信我!”
高玉兰瞧他认真的样子,欲言又止。
但还是掀开炕琴柜的柜门,从最里头摸出个木匣子,外边还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粗布。
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钱。
“这次去跟人家说清楚,自行车,我们砸锅卖铁也给凑齐,可聘礼钱不能再加了。”
他接过钱,裹上棉大衣,扣上狗皮帽子,向门外走去。
“诶!”
高玉兰追了两步,喊:
“刘彩兰不是还念叨,要吃牛肉么?你不给她带了?”
“让她吃屎去吧!”
话音撂在屋里,人已经撞进了白毛风里。
李安安纳闷道:“妈,三哥不是最稀罕他那对象么?”
“可不咋地,我也纳闷呢.....”
.....
出了门,李为民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窝子。
上辈子他也是这条道,只不过方向相反。
他是去刘彩兰家送牛肉,心里还美滋滋想着彩礼钱凑齐了,媳妇就到手了。
结果出事之后,刘彩兰家当天就退了婚,还扣下了全部聘礼。
这一世,他半分都不想跟这家人沾边。
走了七八分钟,就到了队部。
这队部是一溜板夹泥房,紧挨着全队最金贵的家底——牲口棚。
还没进门,他就闻到了马粪味、牛粪味,以及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李为民裹紧大衣,一低头,掀开门帘,钻进了屋。
一进屋,就能看到一铺大炕,足有二十多米长。
平日里,队长领着社员学习、分派活,都是在炕上进行的。
队长林大勇正盘腿坐在炕上,卷着旱烟。
瞧见掀门帘进来的李为民,他抬了抬眼皮,开口道:
“为民?这风雪这么大,你咋跑过来了?”
“大勇叔,我爹让我过来,把宰牛的认购款给交了。”李为民搓了搓发僵的手,开口道。
林大勇顿时有些讶异:
“你爹前儿个不说,这钱留着给你娶媳妇,先缓一缓么?怎么这会又急着交了?”
“我爹想通了,说不能占公家的便宜。”
“好!庆山这觉悟,就是高!”
林大勇竖起大拇指,“行,钱交给严会计,他在里屋记账呢,你别欺负他啊!”
“哪能啊,我跟严哥好着呢!”
李为民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屋里坐着个男人,正扒拉着算盘。
抬头看了一眼李为民,吓了一跳。
下意识就想溜。
李为民有点尴尬,这严会计性子软,他年轻的时候,没少捉弄他。
他把手按在会计的肩膀上:“严哥你别怕,我是来交钱的。”
“哦哦,好。”
严会计慌张地掏出账本,翻了半天,才抬头说道:
“那个....拢共三十五块七毛。”
李为民数出对应的钱,放在桌子上,开口道:
“时间就写昨天吧。”
严会计疑惑,但没开口,老实地写了上去。
刚写完,李为民又说话了:
“给我开份收款凭证。”
严会计愣了一下,小声道:“这没开过,账本上记了就行.....”
“不开凭证,我拿什么证明我交过钱了?”
“....我以前都没写过....”
“我以前也没钻过你媳妇被窝。”
李为民指了指窗外,“你看外面,奶白奶白的雪子,像不像你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