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酿好了以后每天最多一小盅,不能多喝,喝多了上火,你爹娘那年纪,一天半盅都够了。”
张德贵缓了口气,又道,“这三支参能泡三坛酒,等把酒喝完了,再参捞出来切片,炖鸡炖排骨都能搁,药劲儿虽然泡走了一多半,可也比普通园参强。”
“张叔,您是这个!”
李卫东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佩服,“要不是您,我自己瞎泡,指不定就糟践了。”
张德贵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模样,把参还给他,又嘱咐了几句细节,末了靠在枕头上喘了会儿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李卫东看在眼里,心里头微微发酸。
张德贵这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说话都费劲,可一提到他年轻时候的老本行,那股子精气神还是往外钻。
所以说……人还是得做事儿,不然就真废了。
如果可以的话,也帮帮他?
刘婶端了碗热水过来,李卫东接过来搁在炕沿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张德贵,问道:“婶子,家里粮食还够吃不?”
刘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嘴上却有些支吾,“够、够吃,够吃,东子你别惦记。”
李卫东一眼就瞧出不对劲,目光往灶房那边扫了一眼,灶台上搁着半碗苞米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忽然想起,前世刘婶可没少去二大爷家买粮食,虽说欠了不少粮食,但也算是过了这道坎。
这就不得不给二大爷夸两句了,要没他……像刘婶儿这样的人家,怕是活不过这场雪。
当然,要真有人深究、举报,李广禄也得进去踩几年缝纫机。
李卫东心中暗叹了口气,虽说见到了刘婶子家的现状,但他也做不出拿自家粮食白送人的事儿来。
再一个,刘婶体面要强,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也不愿跟人诉苦,上回自己送碗卤肺头过来,她还千恩万谢地客气了半天。
这样的体面人,要是直接拎着粮食上门说是接济,她脸上挂不住,心里头也不一定好受。
李卫东目光落在老山参上,沉思片刻,心里头忽然有了主意。
“张叔,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张德贵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啥事儿?你说。”
“这三支参,光听您说这几条讲究我就晕了头。”李卫东挠了挠后脑勺,一副为难的模样,“我就寻思着,您要是方便,能不能帮我盯着点儿?洗参、晾参、下坛这些个细活儿,您老在边上指点着,咱爷俩一块儿把这参酒泡出来。”
这玩意毕竟金贵得很,即使张德贵说了具体细节,但万一错了一步,整坛酒可就废了,光是想想就心疼。
倒不如让一位老手搁旁边提点着,这样一来泡参酒一事可就无需担忧了。
张德贵愣了一下,眼神里头闪过一丝亮光,可随即又苦笑起来,“我连下炕都费劲,能行么?”
“瞧您这话说的。”
李卫东脸一板,正色道,“您这两条腿是不方便,可您这脑袋瓜子好使着呢!
您这手艺,咱屯子里头谁不竖大拇指?我请您当的是技术指导,又不让您干力气活,您坐在炕上动动嘴皮子就成,跑腿的活儿我来。”
张德贵被他这番话说的,有些意动。
李卫东趁热打铁,又道:“张叔,这事儿我也不好意思让您白忙活,这么着,您帮我泡这三坛参酒,我给您拿十斤苞米面当酬劳,您看成不?”
这话一出,刘婶先急了:“东子!这哪成啊!就动动嘴皮子的事儿哪值这老些粮食,你这是磕碜你婶子呢!”
“婶子,您这话就不对了。”
李卫东一本正经地掰扯起来,“您去外头打听打听,请个熬药的老把式得多少钱?更别说泡参酒这种精细活了,一个弄不好三支老山参全得糟践。
我跟您说实话,这三支参要是拿到药材公司去,少说值个三四百块钱,您说这十斤粗粮算多吗?要不是家里也不宽绰,我还觉得给少了呢。”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刘婶张了张嘴,愣是找不着反驳的话。
张德贵不是糊涂人,李卫东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琢磨明白了,说白了就是变着法儿地帮衬他们。
虽说自己还能下地的时候给人泡酒能挣不少,但自从他瘫在炕上以后,便没有人再来过了。
李卫东这小子,愣是把接济包装成了一桩买卖,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点用处,还能靠手艺换粮食。
这份心思,比那十斤苞米面值钱多了。
“成。”
张德贵心中感激,“东子,这事儿我应下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
“十斤苞米面太多了,五斤就够,你要是再多给,这事儿我就不接了。”
李卫东跟他对视了两秒,知道这已经是张德贵的底线了,再争竞反倒不好,便点了点头,半开玩笑道:“行,就依您的,五斤苞米面,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这参酒要是泡坏了,您可得赔我。”
张德贵被他这话逗得咧了咧嘴,笑骂道:“你小子放心,我张德贵泡了大半辈子药酒,还没糟践过,真要是把你的参泡坏了,家里就这点东西,你看上啥了随便拿。”
李卫东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家徒四壁的,也没啥可以拿的……”
就隔了那么点距离,张德贵如何没听清,嘴角抽了抽,“说啥呢!你个臭小子!”
要不是自己腿脚不能使唤了,指定得踹上一脚,这家伙说话贱嗖的。
李卫东嘿嘿一笑。
刘婶站在一旁,瞧着这副场面心里头忍不住一酸,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堆满了笑。
“东子,婶子这儿也没啥可以招待的,还剩点粉条子,我拿点腊肉碎还有酸菜给你炖一碗,就当点心吃。”
“别忙活了婶子,我还得回去拾掇那只野鸡呢,改天再来叨扰。”
李卫东闻言赶忙站起身,把三支老山参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又跟张德贵约好了泡参酒的时间,这才告辞出了门。
好家伙。
有时候太体面也不成,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想着给人吃好的呢?
李卫东如何能不知道,刘婶子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可能就是粉条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