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您这烧刚退,又在想啥呢?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怕啥?”
孙二宝大咧咧道。
老周头白了孙二宝一眼,这小子跟个二傻子似的。
“这场雪,要坏事。”
他叹了口气。
孙二宝似乎早就习惯了自家师傅对自己的态度,挠了挠后脑勺,憨声道:“师傅,雪大就大呗,咱猫在家里头不愁吃不愁喝的,能有啥事儿?”
“你懂个屁!”
老周头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孙二宝一眼,气的咳嗽了两声,缓了口气才接着往下说,“我不是说咱自个儿,我是说场里。”
李卫东心里头咯噔一下,他明白师傅在担心什么了。
“师傅,您是说……冬季大会战?”
欸~
要不说还是东子聪明。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这孙二宝咧着个大牙笑,瞅着就来气。
“冬季大会战咋了?”
孙二宝不明所以。
老周头是真没脾气了,要不是自己现在虚弱,都恨不得给他一记爆栗,“你掰着指头算算,今年冬季大会战的任务量是多少?一万两千立方米!这是林业局下的死任务,完不成的话,明年全场上下都别想拿全额工资。”
孙二宝瞪大了眼,他对这些数字向来不敏感,可全额工资四个字他倒是听懂了,一下子就急了:“啥玩意儿?还不给发工资了?凭啥呀!”
“凭啥?”老周头冷笑一声,“红旗林场这两年本来就不景气,采伐指标一年比一年少,场里那点家底你当多厚实?去年大会战就没完成指标,局里已经点了名了,今年要是再完不成,别说全额工资,能不能保住咱的编制都两说。”
李卫东沉默着没吭声。
前世这场雪灾给红旗林场带来的影响,他比谁都清楚。
每年冬季是林区采伐的黄金季节,地冻得硬实,拖拉机集材不陷车,木头从山上往下拽的时候顺溜,出材率最高。
一个冬季大会战干下来,少说能完成全年采伐指标的六成以上。
要是冬天这几个月耽误了,等开了春,山上化了冻,到处都是翻浆的泥汤子,别说拖拉机集材了,人走上去都得陷到膝盖。
而大雪封山整整二十五天,采伐队根本上不了山,等雪化了路通了,已经比原定的采伐计划晚了将近一个月。
场里为了赶进度,把采伐队分成了两班倒,白天黑夜连轴转,可即便是这样,到最后也只完成了不到八成的指标。
场长周德厚被记了过,调度室的老王被调去了更偏远的林场,检尺组倒是没受太大牵连,可从那以后,场里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紧巴。
原本每年都有的烤火费砍了一半,夜班补助也取消了,连食堂老郑头炒菜都不敢多放油。
“一万两千方……”
“师傅,按往年大会战的进度,一天出十个采伐班,每班日产十五方左右,满打满算也得干上六七十天。
这雪要是再封上半个月,咱就只剩下四十天出头,还得刨除春节那几天假,时间根本不够。”
李卫东道出实情。
他现在也得想想看怎么才能帮到林场,毕竟这是关于屯子里包括他在内的大部人人家。
“你倒是算得清楚。”老周头光里头带着几分赞许,可随即又沉了下去,“问题不光是时间,还有道。”
孙二宝听得云里雾里,左右瞅瞅老周头和李卫东,憋了半天才插上嘴:“师傅,道咋了?道不就在那儿么?”
“你个憨货,雪积到半人深,运材车能上去?”
老周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咱林场的运材道是砂石路,平时下雨都打滑,更别说这大雪封山的天气了。
等雪停了,光是把道上的雪清出来就得三四天工夫,这还不算路面冻裂了要修补的地段。”
李卫东补充道:“不光是运材道,集材道也够呛,老黑山那片采伐区的集材道有好几段是盘山坡路,雪一化再一冻,路面跟镜子似的,拖拉机开上去轱辘都打滑,弄不好还得翻车。”
“就是这么个理。”老周头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周场长那边现在肯定也急得嘴上长泡,这老天爷不下令,谁也别想上山。”
孙二宝听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脸皱成了包子褶:“那咱咋整?总不能坐等着挨处分吧?”
李卫东无奈的耸了耸肩。
他倒是知道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无非就是发动一下东北传统手艺,多走动走动,送送礼啥的,说一说场子里的困难,这个事儿十有八九也就过去了。
不过周场长是个老实人,学不来这一套。
李卫东也不可能花自家的钱去送礼解决这件事儿吧?要不是考虑到二宝、来福还有师傅他们在场子里上班,加上改革这场春风还没彻底吹到东北这块来,不然他早就跳出去单干了。
老周头目光落在李卫东身上,带着几分希冀,期盼自家徒弟里头脑子最灵光的这位,能够给出一些建议。
红旗林场对他而言有着很深厚的感情,如果可以的话,自然不希望它倒下。
“东子,你有招吗?”
“师傅,这事儿也不是完全没辙。”
李卫东知道场子对于师傅有着非同凡响的意义,沉默片刻后还是开口道:“局里的冬季大会战指标是按往年的天气情况定的,今年这场雪搁在整个黑河地区都是几十年不遇,这是不可抗力。”
“咱场里要是能把这个情况如实报上去,去局里找那些老领导走动走动,再让局里派人下来实地看一看,指标未必不能往下调一调。”
老周头听完,像是回忆起什么,顿时冷笑出声。
“你说的这个理儿我能不知道?问题是局里那帮坐办公室的,他们看的是报表,是数字,是任务完成率,你跟他们说雪大,他们跟你说人定胜天,你跟他们说路断了,他们让你发挥主观能动性……”
李卫东嘴角抽了抽。
看来自家师傅是没少被上头这套说辞膈应啊。
不过师傅八成没听清自己所说的重点。
“师傅,咱得找人啊!”
“……”
老周头愣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但一想到周德厚那家伙的性格,他瞬间便觉得失去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