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子，还有多远？”
“快了，过了前头那片柞树林子就是。”
李卫东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雪沫子，调笑道：“三哥，你这么着急，是真担心人家方老师饿肚子？”
李卫军脚步顿了一下，“她是咱屯子的老师，学生都指望着她，不能让她倒下。”
“就这？”
“不然还能有啥。”
李卫东撇了撇嘴，也不再追问。
自家三哥这人他太清楚了，嘴比枪口还严实，再问下去也撬不出半个字来，不如先把活儿干了，等会儿到了方老师家，有的是机会观察。
穿过柞树林子，废弃的窝棚就歪歪斜斜地杵在前头一片洼地里。
窝棚顶上的油毡被风掀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松木檩条，门板早不见了，只剩个黑洞洞的门口，灌了半屋子雪。
“就是这儿。”
李卫东指了指窝棚后头那间半塌的地窨子，“东西在里头。”
地窨是用石头和夯土砌的，顶盖塌了一角，雪灌进去堆了小半人高。两人拿铁锹把雪清了，掀开底下的木板
麻袋摞在最里头，上头盖着一层干草。
李卫东弯腰钻进去，把麻袋一袋一袋往外拖，嘴里一边数着。
一袋、两袋、三袋……冻土豆装了满满两麻袋，少说有五十斤，半袋子干蕨菜用草绳扎着口，还有个小坛子，封口的油纸完好无损，晃一晃能听见腌山葱的卤水声。
“这窝棚少说荒一两年了。”
李卫军接过一袋冻土豆，拿出一块掂了掂，“还好土豆冻得梆硬，没坏。”
李卫东咧嘴一笑，给自己邀功，“要不是我追狍子的时候在这儿歇过脚，也发现不了这地方。”
李卫军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他这个小弟打小就运气好，上山掏鸟窝能掏着野鸡蛋，下河摸鱼能摸到王八，发现个废弃地窨子也不算稀奇。
两人把东西归置好，一人扛一袋土豆，干蕨菜和腌山葱挂在铁锹把上挑着，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下山比上山快了不少，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屯子边上。
李卫东在岔路口停下来，把肩上的麻袋往雪地上一墩，从怀里掏出个布口袋，蹲下身子开始分拣。
“这些冻土豆个头不小，你到时候拿一袋给方老师，就说咱们老李家支援她教书，让她别担心吃食，饿着谁也不能饿着老师啊。”
他一边分捡一边念叨，“剩下一袋，三哥你那半袋留着自家吃，我这半袋也够我跟淑娴吃一阵子的，干蕨菜咱也一人一半，腌山葱我就留下了，回去给师傅尝尝。”
李卫军站在旁边看着他分，忽然开了口：“方老师那边，不然我这半袋子也都给她吧？”
李卫东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嘴角噙着笑：“三哥，东西是我发现的，分不分、分多少，那都是我的事儿，我要不同意呢？”
李卫军被他噎了一下，别过脸去，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是觉着……人家一个女同志，又是为了学生，咱能帮就帮一把。”
嘁嘁嘁……瞅你那德性。
“行了行了，逗你呢，你爱咋办就咋办吧，反正那半袋子土豆是给你了，想咋安排随你就是。”
李卫东把分好的土豆重新扎紧口袋，“那咱先把东西扛回家，等明儿个一起去方老师家？”
“成。”
李卫军言语间似乎有些期待。
李卫东扛着半袋子冻土豆回了家，一进院门就闻见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儿。
许淑娴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瞧见他肩上那半麻袋东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帮着卸。
“这又是啥？不是说跟三哥上山转转吗，咋又往回扛东西？”
“冻土豆，老黑山西坡一个废弃窝棚里翻出来的。”
李卫东把麻袋往灶房地上一搁，咧嘴笑道，“还有干蕨菜和腌山葱，我跟三哥一人分了一半。”
许淑娴蹲下身子解开麻袋口，往里瞅了一眼，土豆冻得邦邦硬，拳头大小，表皮上还带着没洗净的泥，在这大雪封山的当口，这可是实打实的粮食。
“这老些……够咱吃好一阵子了。”
她抬起头来，眼里带着笑，“你跟三哥也真是能耐，上个山就能寻着东西。”
“那是，你爷们这双眼睛，隔着三尺雪都能瞧见地底下埋的宝贝。”
李卫东大言不惭地自夸了一句，又使劲吸了吸鼻子，“媳妇儿，锅里炖啥呢？香得我肚子直叫唤。”
进了灶房。
许淑娴拿锅铲搅了搅锅里，“野鸡蛋炒大酱，配了点青椒丝，咱家那几只母野鸡争气得很，这几天下雪也没耽误下蛋，攒了十来个呢。”
李卫东凑到灶台边上一瞅，铁锅里黄澄澄的炒蛋碎裹着一层油亮的酱色，青椒丝碧绿生脆，蛋香混着大酱的咸香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还搁着一盘刚出锅的猪肉炒酸菜粉条，五花肉切得薄，煸得焦边卷起，酸菜丝吸饱了猪油，粉条炖得透亮，一根根跟琥珀似的。
“今儿个啥日子，整这么丰盛？”李卫东咽了口唾沫，伸手就想拈一片五花肉。
许淑娴拿筷子轻轻敲了他手背一下，眉眼弯弯道：“你不是跟三哥上山辛苦了嘛，犒劳犒劳你。”
炕桌上。
李卫东舀了一大勺野鸡蛋炒大酱，夹在两片烤得焦黄的苞米面饼子中间，一口咬下去，酱香蛋嫩，青椒丝脆生生的，他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媳妇儿，这鸡蛋炒酱配饼子香拽了！比肉都香！”
“慢点吃，别噎着。”
许淑娴给他碗里又拨了几片五花肉，眉眼弯弯地瞧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儿。
她就喜欢瞧着自家男人满足时候的模样。
小武瞧着徐淑娴偏心的举动，顿时不满了起来，撅着个小嘴，“娘坏！就知道想着爹爹！窝也要吃肉肉！”
李卫东拿筷子夹了块豆腐搁进他碗里，贱嗖嗖笑道：“吃点豆腐得了，以后长得白。”
“窝不要长白，窝要长高高！”
小武梗着脖子抗议，但还是乖乖把豆腐塞进了嘴里。
许淑娴在一边瞧着这爷俩斗嘴，眉眼间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