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好了,是这样吗?”
葆拉的声音打断了林伊森的思绪。
电动吸痰器就那么几个部件,组装并不复杂。
林伊森检查了一下,确认没什么问题。
“把阀门打开,等我要求再按开关!”
说着扯掉鼻氧管,将吸痰管从伤者的一侧鼻孔慢慢捅进去,
通常,在使用吸痰器之前都会给病人建立人工气道,像这样直接从鼻咽部硬捅的操作其实非常痛苦。
但伤者脖子以下完全瘫痪,反正已经是感觉不到、也表现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凌厉的女声从众人身后响起:
“不是告诉你们别乱动吗?快闪开!”
林伊森猜到来人应该是安德森医生,但这会儿根本来不及抬头,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同时反怼道:
“伤者没法自主呼吸咳不出痰,我闪开她就憋死了!”
后面的人明显被这一嗓子镇住,没再说话。
很快,吸痰管确定插入到位。
“开泵。”
随着电动机刺耳的嗡嗡声响起,林伊森捻动管子边转边拔。
“噗——”
一声闷响,一团核桃大小、带着血丝的黏稠痰块顺着管子被吸进了储痰室。
床上伤者的身体猛地一抽,肚子剧烈地瘪下去又鼓起来。
那张始终紫黑的脸,也终于泛起了一丝病态的苍白。
就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呼——”
林伊森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你们……”
第一个词刚说出口,就僵在原地。
他万万没想到,葆拉口中的安德森医生,她真的是一个医生——
不是医疗团队,也不是一个小组。
而是一个人。
“……”
林伊森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莫妮卡和葆拉要把他也拉过来了。
安德森这会儿也来到医疗床旁边,放下手上的医疗箱,有些好奇地看向林伊森:
“你是……”
葆拉赶紧介绍:
“这是林伊森医生,我们……请过来帮忙的,可以做你的助手。”
接着又转向林伊森:
“这位是英格丽·安德森医生,我们的长期合作伙伴。”
熟悉名字让林伊森愣了一下:
“英格丽·安德森……你是那位范斯坦医学研究所和冷泉港实验室教授?”
这个展开显然也出乎了安德森的预料:
“你认识我?”
“我……听过你的名字。”
林伊森确实看过这位安德森医生的不少论文,只不过是上辈子。
对方在骨科和神经科学方面颇有建树,在美国医学会杂志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表过几篇观点十分刁钻、但后来都被证明有很高价值的论文。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年轻,到2030年看上去也还不到四十岁。
葆拉打断二人的寒暄:
“安德森医生,请先检查一下我们族长的情况吧。”
英格丽转向医疗床,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我恐怕不需要助手了。”
洛里斯看向林伊森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族长她……到底是什么问题?”
“脊椎脱位,伴随脊髓横断,具体位置么……”
英格丽伸出手,显然是准备测试塞蕾娜的肌肉反应。
“是C3到C5。”
林伊森觉得自己再不说话就要没机会了,赶紧补充道:
“前向滑脱,椎骨本身问题不大,但这部分的脊髓应该是完全断了。”
英格丽的胳膊僵在半空,似乎没想到眼前这年轻人竟然已经判断出了具体情况。
但只是犹豫了一瞬,就继续了手上的动作。
作为资深医生和教授,她不可能随便听信别人的判断。
林伊森也不着急,静静等着对方完成检查。
大约十分钟后,英格丽直起身,看了眼林伊森:
“他说的没错。”
“那治疗……”葆拉关心的显然是康复的可能性。
英格丽叹了口气,摇摇头。
正准备说只能保守治疗尽可能延长生命,就听见旁边林伊森突然说道:
“可以做手术,现在就做。”
?
一瞬间,整个世界似乎安静了。
英格丽满脸愕然,几秒钟后才试探着问道:
“你要……干什么?”
林伊森当然知道这件事对于主流医学来说非常困难。
但没办法,不做这个手术,他大概率就要没命。
只能用非常自信且坚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做手术。”
英格丽左右看了看:
“在……这?”
林伊森点头:“对。”
“你刚才也说了,她不光是脊椎骨前向滑脱,还伴有脊髓完全离断。”
英格丽特地在“完全”一词上加了重音。
“我知道。”
林伊森其实不想得罪同行,但英格丽是卡利安家族信任的座上宾,就算救不活塞蕾娜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而他要是救不活塞蕾娜,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所以,只能踩一脚对方的方案:
“这种程度的脊椎伤势,保守治疗本质上毫无意义。”
果然,被一个小自己十几岁的年轻医生如此反驳,英格丽当即炸毛:
“毫无意义?”
她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
“伤者意识是清醒的!保守治疗能够延长的生命,对于她来说是可以感受到的!”
“感受什么?”林伊森反问,“感受脖子以下动弹不了、没办法自主呼吸,连大小便都不能控制的生活吗?”
英格丽想要说那也比死了强,但林伊森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而且,短则几小时长则一个月,要么是不可逆的进行性脊髓水肿,要么是神经源性休克,二者之一肯定会要了她的命,这一点安德森医生你难道不知道么?”
“还是说,为了避免出现医疗事故,你宁肯看着伤者在痛苦中慢慢失去生命?”
如果说刚才的争论还是单纯技术层面。
那么现在,可就涉及到医德问题了。
“我避免出现医疗事故?”
英格丽怒极反笑:
“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这个连住院医都没当完的菜鸟医生,准备怎么做这个手术?还是说你觉得伤者反正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就想要在她身上尝试什么愚蠢或者危险的操作?”
林伊森原身是内科,住院医只需要3年。
但英格丽本能地认为林伊森是骨科或者神外,那就需要6年或者7年了。
后者本来就只有二十七,长得还要更年轻,确实像是一副低年资住院医的样子。
林伊森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不把技能面板本身泄露出去,剩下的东西都可以慢慢圆。
他直接转向葆拉:
“给我张纸,还有笔。”
葆拉很快找到一张白纸和一支圆珠笔,神情复杂地交给林伊森。
她不知道现在到底应该信谁。
理智上,一名36岁的主治医师和正教授应该属于绝对权威。
至少比俩小时前才从刑房里拖出来的一个年轻医生靠谱。
但林伊森刚才的说法,却恰好命中了关键——
卡利安家族内忧外患,如果塞蕾娜是以瘫痪在床的形式活下去,那确实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