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等一下!”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达莉娅美眸轻抬,有些讶异地看向林伊森,显然没料到这新来的菜鸟医生会如此反应。
旁边的姑娘则被惊得一个哆嗦,眼神在办公桌两边游移不定:
“怎……怎么了?”
林伊森把手伸向文件夹:
“我能用一下这张CT么?”
达莉娅也意识到眼前这男人跟她应该是一个意思,都是认为不能把患者放走。
但老式CT拍不到薄层血肿是很正常的情况,她并不认为CT结果有什么问题。
所以半是怀疑半是好奇地点了点头。
林伊森拿起CT胶片,对着窗外阳光倾斜了大约30°:
“对比两侧颞骨内板的轮廓,能看出左边的明显比右边毛糙一些……虽然不排除是单纯的图像质量问题,但也很有可能是极早期的薄层硬膜外血肿。”
那年轻姑娘微微睁大双眼:
“可……这是一张脑窗胶片诶。”
正常人眼只能分辨大约16到32个灰阶,但CT扫描记录的数值范围跨度极大(-1000到+3000)。
如果一次性看完全部内容,那所有东西都会是模糊的灰色,所以电脑会对特定的密度范围进行映射,以适应人眼的可视灰阶范围。
脑窗主要是为了看清脑灰质和脑白质,对应35-40HU的窗位和80-120的HU的窗宽。
在这个“量程”之下,颅骨会呈现为一片死白,多数时候完全看不出任何细节。
林伊森不好说自己有超级视力,只能解释道:
“老式CT的灰度映射没那么精确,所以就算是脑窗胶片,不同密度的沟槽也会产生不同的折射感……总之你看多就知道了。”
对方显然没看出什么区别,将信将疑地挠了挠头:
“是……这样吗?”
与此同时,办公桌另一边,达莉娅也暗自感到惊讶。
老式CT确实会有映射不清的问题没错,但这里面的“老式”通常是指世纪之交或者更往前的极度古早产品。
诊所里那台好歹是2010年左右的,应该不至于如此才对。
另一方面,这种读片技巧也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年轻医生身上。
她刚刚看过档案,林伊森只有二十七岁,从上学开始接触到的就必然是全数字化影像,可以直连设备终端,在软件里原位调整窗宽和窗位。
而把胶片拿起来对着强光细看的操作,发生在一个七十二岁老教授身上才比较合理……
“总之。”林伊森放下CT胶片,打断了另外两人的思绪,“如果有条件的话,我建议做个CT血管造影,重建一下患者脑部的血管图像,这样就全都清楚了。”
达莉娅叹了口气,心想虽然对方掌握了一些上古技巧,但大医院出身的习惯还是没那么容易更改。
“别想了,没那种东西的……”她没有签字,直接把文件夹合上交给那年轻姑娘,“阿曼达,你回去,让患者再观察至少6个小时,然后联系国王郡医院,做转诊准备。”
林伊森拦住正准备转身的阿曼达:
“伤者现在在哪?”
后者露出一抹尴尬表情:
“呃……就在外面。”
林伊森清晰地听到了达莉娅深深吸气的声音,显然对于让患者到处乱走的行为非常不满,只是碍于场合不好发作。
阿曼达也赶紧解释:
“伤者母亲恳求我们说想要快点出院,她昨天已经请过假了,今天上午不能再请……”
“给我个瞳孔测量仪。”林伊森打断对方火上浇油的行为。
阿曼达摇了摇头,示意没有。
林伊森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手机:
“斯凯勒医生,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达莉娅没说话,只是扬了扬手,然后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似乎在盘算什么。
林伊森跟着阿曼达离开办公室。
门外长凳上果然正坐着一对拉丁裔母子。
刚才阿曼达说伤者15岁,但林伊森感觉对方也就十二三的样子。
他走到少年跟前,蹲下:
“马特奥·瓦尔加斯,对吧?”
“对。”
母亲回答道。
孩子紧跟着才点了点头。
林伊森感觉情况不太妙。
如果刚才的GCS 15分是真实的,那么现在的情况已经明显恶化了。
“有没有感觉左眼皮比右眼皮更沉?”他轻声询问道,“就是睁开左眼比睁开右眼更困难?”
叫做马特奥的男孩眨了几下眼睛,有些迟疑地点头。
“等会儿可能会有些刺眼,你坚持一下。”
说完,林伊森把手机放到少年眼外侧,朝着鼻翼方向打开手电筒。
观察片刻之后换到另一边,做同样操作。
接着,又把手机快速在两侧交替。
身后的阿曼达知道这是在测量神经反应,也想跟着看一看。
但瞳孔在强光下本来就会生理性缩小,走廊里的光照又混乱不堪,所以给她的感觉就是PERRLA(双侧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存在)。
林伊森却很快站起身,对她说道:
“左侧瞳孔较右侧大0.5mm左右,对光反射稍迟钝,结合左上眼睑轻微下垂……绝对不能出院。”
阿曼达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身体哆嗦了一下。
硬膜外血肿一旦爆发,就是以小时甚至分钟为单位的神经外科急症。
哪怕尚未真正形成,风险也会逐渐累积。
“那……”
“找你们……咱们医疗主任,最好能联系到有神经外科……或者介入神经放射科,能走急诊做脑膜中动脉栓塞术的医院,实在不行就国王郡,然后转过去,这不是咱们能处理的。”
旁边的拉丁裔母亲听不懂医学名词,但听得懂“急诊”两个字。
顿时慌了。
“我们……不能出院么?”
声音中带上了几分啜泣。
阿曼达一边掏出手机拨号,一边蹲下,轻搂住对方的肩膀安抚:
“不行,孩子有脑部血管损伤,现在还可以用药物处理,如果拖下去的话,很可能就……”
“可是……我必须要工作。”
“到医院之后可以让社工帮你照看一下,但入院必须要监护人签字……”
“……”
林伊森此时才发现,阿曼达应该也是拉丁裔。
怪不得会如此上心帮忙。
但这并不是他的病人,到这一步,已经是能做的极限了。
……
重新回到办公室之后,达莉娅的眼神变得郑重了很多。
“林医生,必须承认……是我刚才小看你了。”
说着直接从抽屉中翻出几张表单,又提笔在上面刷刷签下名字:
“授权评估表我提前给你备好,你每隔一段时间自己填内容就行……至于处方,诊断方面也全都交给你自己处理,我不会干扰你的专业判断。”
林伊森刚才还在为这事忧心,现在见对方改了主意自然心中暗喜。
如果不需要定期接受评估,还有处方权,那么其实跟主治也差不了多少。
然而,他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也把达莉娅想的太好了……
刚准备道谢,对方却话锋一转:
“但如果涉及到医保内用药……你知道的,按照规定,还是得从我这里走。”
“……”
林伊森的表情顿时一僵,然后瞬间想通了其中关键。
达莉娅这女人不是看好自己,而是看到了自己的利用价值!
授权评估表属于纯粹的流程形式,所以放给他写。
但攥住了最关键的那部分利益——
会来公立社区诊所看病的患者大多属于“日子还过得下去的穷人”,极少能承担全部自费,医保用药占据了药品清单中的99%以上。
这些药品走达莉娅名下,意味着林伊森几乎拿不到保险公司给予的STARs返款或者ACO结余奖励,只能赚固定的基本工资,最多再加上按照看诊数量计算的人头费。
换句话说,他的所有努力都会变成对方的绩效……
偏偏又不算无法选中之人。
如果诊断出了问题,风险还要自己承担。
简直是比住院医更好用的纯牛马。
林伊森心中飞速盘算,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那需要用药的时候,我会在系统里提交药单,到时候麻烦斯凯勒医生确定一下。”
达莉娅把规定拿出来压人,在明面上确实找不出毛病。
而且毕竟拿到了处方权,总归更加自由一点,也不算没有收获。
原身的经历已经证明,面对直接上级,无脑硬碰硬肯定没有好下场。
至于绩效……
林伊森偷瞄了一眼摆出高高在上姿态的达莉娅。
总有办法拿回来的。
见林伊森如此识相,刚才一直冷着脸的达莉娅终于露出微笑。
然后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露出傲人的身材曲线:
“那就这样,另外记得,按照惯例,新人第一天晚上要去Urgent Care值个班,算是熟悉情况。”
Urgent Care相当于诊所运营的小型急诊,人手严重不足,所以需要全科医生过去轮转。
到晚上十点,有补贴,不过依然是苦差事。
林伊森还没看到具体的排班表。
但直觉告诉他,今天原本应该是达莉娅过去。
“知道了。”
“还有,我比较习惯单独看诊,所以得辛苦你在三号诊室跟其他人挤一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