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医生,我的建议是转到上级医院。”
刚才一直在旁边静静观察的希瓦姆·普利特医生此时忽然开口。
显然是为了找回刚才的场子。
看似好心提醒,实际却把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让人很容易就会认为是林伊森一时间没了主意,所以需要他这个“资深”社区医生从旁建议。
或者说是指导。
并且,因为他已经抢到先机,所以就算林伊森后面给出相同的回答,也会被认为是“听从”了指导。
因此,说完这句话之后,希瓦姆就再次后退半步,并露出准备看笑话的表情——
除非林伊森敢把病人留下不转诊,否则……
“不,不能转诊。”
完全出乎希瓦姆的预料,林伊森竟然真的断然拒绝了他的提议。
这当然不是为了跟前者斗气。
实际上,林伊森也考虑过转诊的问题。
但以杰米亚的情况,一方面很难坚持到救护车赶过来,另一方面就像很多危重症病人一样,也未必经得起转诊的折腾。
“那怎么办?”维康尼亚的声音有些发抖。
“报911,就说有一名不方便转诊的突发危重病人,需要医疗设备和人员支持。”
除了担心杰米亚死在颠簸的救护车上以外,他也想把对方留在自己能触及到的范围以内。
这样更容易控制事态。
好在纽约市医疗系统有一套冷门但成熟的机制来应对这种情况——
远程医疗控制和重型监护救护车。
大部分社区医生并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但原身当年在贝尔维尤却是吃过见过的。
“那具体要什么?”祖莉卡护士长也很少处理这种请求。
大部分社区医生遇到不好处理的情况,都是把人往救护车上一丢了事。
“我先提醒你一下林医生,上级医院绝对不可能派一个生命支持团队过来,最多就是能带在救护车上的设备和人员。”
任何医疗机构的医生都严重不足,不可能为了你一个病例影响人家正常运转。
倒是硬件资源(除了床位以外),对于那些大型医院来说并不稀缺。
具体要什么,林伊森自己也在飞速思考这个问题。
杰米亚的症状主要表现为两点,一是关节处剧痛,二是血氧不足和低血压。
说明大概率是是红细胞出了问题。
那不管具体是什么问题,都有一种大力出奇迹的解决办法。
“我准备给他做红细胞单采置换术,所以需要血细胞分离机、双经脉通路装置、抗凝剂、还有经过白细胞减除、巨细胞病毒阴性、Rh阳性、匹配C、E、k抗体的A型血……”
红细胞单采置换,通俗来讲就是把患者存在问题的红细胞抽走,同时再输入正常的红细胞。
可以在不增加心脏供血负担的前提下改善血液循环能力。
只不过大多数人别说接触,可能连听都没听过。
实际上,就连干了半辈子护士的祖莉卡都懵了:
“做什么?”
林伊森早知道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因此在说话的同时就用正体字母把申请单给写了出来。
“RBC Exchange,你跟他们这么说就行,那边会知道什么意思的……然后咱们这边再准备一些葡萄糖酸钙。”
祖莉卡接过申请单,到一边去打电话。
莎妮丝则自告奋勇地想要去取药。
却被林伊森阻止了。
虽然还没有足够证据表面她到底是有意误导还是单纯失误,但还是把她留在视野范围内比较省心。
而危机也并没有解除。
红细胞单采置换再怎么好用,首先也得让杰米亚挺到支援到位。
“林医生!”安德鲁人未到声先至,“血检结果出来了!”
说着把报告单交给林伊森。
后者马上看向自己最关注的数据:
总血红蛋白:133g/L
红细胞压积:40%
?
见鬼了,都正常。
然后再看其他结果。
白细胞计数(WBC): 18.5× 10⁹/L
偏高。
说明体内存在严重的应激反应或隐性感染。
血小板(PLT): 450× 10⁹/L
同样偏高。
意味着血液处于非正常的高凝状态。
乳酸(Lac): 3.8 mmol/L。
无氧代谢剧烈,供氧能力确实不足,好在还没到非常严重的程度。
那么,最有可能的答案就是……
“林医生。”希瓦姆贱兮兮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不远处响起,“患者的情况很不乐观,曲马多的效果已经开始衰退了,转诊才是最负责任的做法……”
虽然语气有点离谱,但他说的倒是没错。
杰米亚又一次满头大汗、牙关紧咬,显然重新开始承受剧痛,只不过因为意识不清而无法像之前那样表述。
“咳咳——”说话间,杰米亚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闭嘴吧!”林伊森已经基本确定了患者的问题所在,因此直接朝着希瓦姆义正辞严地大声道,“遇事就知道转诊,难道你能马上把救护车在眼前变出来?”
希瓦姆不说话了。
“既然变不出来,那难道你的意思是让患者躺在这等死?”
“我……”
林医生直接把一顶“不顾病人死活”的帽子给希瓦姆扣好,然后不再搭理对方,直接开始下达指令:
“维诺,把氧气管换成非重复呼吸面罩,给纯氧15L/min。”
“安德鲁,准备生理盐水和加压输液袋,800ml/小时快速滴注。”
“护士长,给他静脉推注酮咯酸,30mg……”
三个人再次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希瓦姆还试图继续表演:
“酮咯酸是抗炎药,对他的情况没有……”
林伊森现在很希望这个人是单纯的坏。
否则这社区医生的平均水平可就太令人绝望了。
“普利特医生,听好,我只解释一遍。”
林伊森说着把血检单拍在普利特面前的一张小桌上:
“病人的红细胞数量、表观血氧量、血红蛋白含量都正常,但却出现了明显的供氧不足,说明红细胞能运输氧,但是被卡在了血管里,所以高度怀疑是镰状细胞病(SCD)。”
说完,又指向脸上五官几乎拧成一团的杰米亚:
“镰状细胞病带来的疼痛本质上是无菌性炎症加缺血,所以非甾体抗炎药配合阿片类药物效果远超单用大剂量止疼药……而且对患者的身体损伤更小。”
实际上,林伊森已经100%确定自己的结论。
因为在有了镰状细胞病这个猜测之后,他就把电阻抗断层感知的探测目标从关节改成了左上腹。
这项能力当然无法看出血管里的细胞形态,但有一个器官的阻抗却会因此而发生显著变化——
脾脏。
杰米亚的脾脏几乎完全形成了一片纤维化的高阻抗瘢痕区。
这是SCD患者特征性的脾自截现象。
结合前面那些查体和化验结果,基本不会有其他可能。
似乎是为了验证林伊森的说法,祖莉卡护士长也在这时给杰米亚完成了酮咯酸推注。
效果几乎立竿见影。
杰米亚脸上的痛苦表情逐渐消失,结合高流量的纯氧输入和大剂量生理盐水快速冲击,原本岌岌可危的心跳和血压也逐渐回到了安全区间之内。
安德鲁注意到杰米亚的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
“病人恢复意识了!”
林伊森却还非常冷静:“离脱离危险还早,只是延缓了情况恶化的速度。”
然后又看向安德鲁:“你注意病人的心率,如果重新开始上升,就把滴注速度下调到150ml/小时,然后一直持续。”
“好。”
安德鲁赶紧跑到另一边,守在心率监测设备旁边。
林伊森又听了一下患者肺部,确定无湿啰音之后松了口气。
没有肺水肿,说明还没恶化到难以挽回。
然后,若有所指地对众人说道:“现在,可以等救护车带着支援过来了。”
祖莉卡护士长刚才出去取药,并没能听到林伊森的那番分析。
因此只是出于本能地感慨道:“真是神奇……幸亏没干等着……”
但这句无心的评价反而对希瓦姆形成了暴击。
自己的失败固然令人遗憾,但对手的成功却更让人揪心。
刚刚一时机灵想要贪功的举动,在此刻看来反而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伊森看了眼检测数据,然后缓步走到希瓦姆跟前
先是用不大,但屋子里所有人,包括那几名患者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普利特医生,与其每天琢磨怎么从同事身上占便宜,不如多花些功夫想想,怎么对病人好一点。”
这下子,连同在观察室里的另外几名患者都对希瓦姆投去了异样的目光。
然后,又换成只有自己二人能听见、连录音设备都捕捉不到的声音小声补充:
“想跟我玩这一套,普利特医生,你还太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