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被收购后的第一天,楼里的灯亮到凌晨。
李执封了资料室,也封了所有临时权限。财务、采购、项目、人事四个部门同时上交近三年的合同、付款记录、人员任免材料和供应商往来清单。审批链被一层层拆开,像把一台运转多年、早已锈住的机器强行停下,再把每一颗螺丝拧出来看。
最先出事的是采购部。
上午十点,三个长期合作供应商被暂停结算。中午十二点,采购总监停职。下午四点,他名下的两家关联公司被查出和沈氏项目款往来异常。
第二天轮到项目部。
两个项目负责人被带离会议室,一个工程副总被要求配合审查。行政部长期挂名的关系户全部清退,财务副总手里的付款权限被收回。
第三天,第二批名单发出。
第四天,第三批名单发出。
高管层十不存八。
公司快要倒闭了,从上到下人心惶惶。茶水间没人说话,电梯每到一层都像有人在等下一张名单。有人抱着纸箱离开,有人把手机贴在耳边低声找关系,也有人在工位上僵坐半天,连键盘都不敢敲。
沈知禾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不断驶离的人。她不是没想过动这些人。只是过去她一动,项目会停,账款会卡,老董事会会以“影响经营”为由集体发难。
沈氏已经不是一家公司该有的样子,更像一座被蛀空的旧楼。外墙还在,灯还亮着,可每一层都在掉灰。
现在,有人把那座旧楼最腐的几根梁直接砍了。问题是,楼还站不站得住。
第五天晚上,所有高管收到邮件:次日上午九点,第一会议室,准时到场。迟到者视为主动放弃当前职位。
邮件署名只有两个字:李执。
第二天八点五十,会议室已经坐满。留下的人全都穿得比平时正式,桌上的水没人动。沈知禾坐在左侧,原本属于董事长的主位空着。
九点整,门开。
李执先走进来。黑色西装,银边眼镜,手里夹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他身后是贺临川。奶奶灰短发,休闲西装,领口松着,整个人张扬得不像来开会,倒像来验收战场。
贺临川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全场,笑了声。
“挺好。”
没人敢接话。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过去你们站谁的队,吃谁的饭,替谁办过事,我没兴趣一件件听故事。但从今天开始,沈氏只能有一个声音。”
有人脸色发白。
贺临川懒洋洋地抬眼:“别拿老资历吓人。现在的沈氏,账上没钱,项目半死,回款靠催,供应商靠拖。说难听点,我动动手指,你们公司就得消失。”
话音刚落,李执用文件夹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再说废话,就滚出去。”
会议室死寂。
贺临川摸了摸后脑勺,低笑:“李执,给点面子。”
李执面无表情:“你没有。”
这一下像玩笑,却没有人真敢笑。
因为李执已经翻开文件。
“大家对前几天的裁人名单有什么不满,或者对公司接下来的安排不适应的,现在可以提出。”李执声音很平,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李总,我不是替他们求情。”沈知禾说,“但沈氏现在现金流很紧,外部项目和回款链条都脆。这里面有些人确实吃回扣,也确实把公司当成了自己的仓库。可也有人靠这些灰色关系拉过业务,压住过供应商,拖住过回款。”
她停了停。
“我知道他们是蛀虫。但在沈氏最难的时候,这些蛀虫也曾经撑住过一部分业务。现在他们都走了,沈氏账面可能更干净,可如果项目断了,员工工资发不出来,公司一样活不过下个月。”
会议室里有人悄悄抬眼。
有人像终于抓住机会,轻声附和:“沈总说得对,现在市场这么差,不能一下子都动。”
李执合上文件。
那一声很轻,却让所有声音都停了。
他看向沈知禾,第一次正面回答她。
“沈总,你担心的是经营,我处理的是根。”
沈知禾没有移开视线。
李执继续说:“靠回扣拿来的业务,不是业务,是雷。靠私人关系压住的供应商,不是资源,是债。靠老资历维持的项目,不是稳定,是把公司绑在烂木头上。”
她抬手,把一份清单推到桌面中央。
“你以为他们撑住了沈氏,实际是他们把能活的地方先掏空了。沈氏快撑不住,不是因为少了这些人,是因为这些人留得太久。”
刚才附和的人脸色一白。
李执翻开第二页。
“项目不会断。被清退人员手里的合同,今天下午全部进入临时托管。核心技术、现场履约、回款沟通由留任团队接手;供应商重新评级;异常合同重新签补充协议;被拖欠的关键款项由总公司项目池临时垫付。”
“总公司?”有人脱口而出。
贺临川终于抬眼,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李执没有理会那点惊讶,继续往下说:“从今天开始,沈氏并入贺氏集团体系,重组为贺氏旗下拥有独立经营权限的全资子公司。财务风控接入集团,采购进入集团白名单,项目投标可以使用集团资质支持。沈氏保留原业务团队,但所有重大合同、重大付款和高管任免,纳入集团管控。”
这一次,会议室彻底静了。
有人怔住,有人下意识看向沈知禾,也有人看向贺临川。
全资子公司。
更高权限。
集团资源下沉。
这些词落在沈氏这种摇摇欲坠的公司身上,不像投资,更像某种不计代价的托举。
他们想不明白。
沈氏现在有什么值得贺氏这样做?
贺临川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靠回椅背,笑意淡了些。
“别琢磨我想从沈氏拿什么。”他说,“你们现在这点收益,我都提不起一点兴趣。”
没人敢反驳。
“我只说一遍。”贺临川敲了敲桌面,“今天之后,想留下的,把活干得干干净净。”
李执淡淡补了一句:“我送人,从不手软。”
会议室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沈知禾坐在左侧,看着那份被推到桌面中央的重组清单。她终于明白,这不是简单收购,也不是单纯救急。有人替沈氏重新接上了一套更大的循环系统,先止血,再换血,最后逼它自己站起来。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疑问越深。
贺临川和李执来得太快,动作太狠,安排也太周全。像一场早就准备好的暴雨,砸下来时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余地。
会议结束前,李执宣布沈知禾继续担任董事长,负责沈氏日常经营与转型方案。贺氏不派驻董事长,只保留风控、人事和重大项目监督权。
底下的人再次愣住。
他们原本以为,沈知禾会被架空。
结果这场大换血之后,所有权力反而被重新推回了她手里。
半小时后,公司全员收到邮件:管理层完成阶段性调整;沈知禾继续担任董事长;除高管外,所有在岗员工薪资上调百分之十;项目重启名单三日内公布。
整栋楼终于有了声音。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低声欢呼,也有人开始重新审视那个坐在董事长位置上的年轻女人。
沈知禾看着屏幕上的邮件,没有松气。
她只觉得风更大了。
有人替她挡住了将塌的墙,也有人把她推到了权力中心。
可那人为什么这样做,她仍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