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阳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前世的自己，除了和沈月聊天之外几乎不跟任何人发消息。和林少、老汪他们也只是无聊到要打游戏的时候才吱一声：“上号？”“来不来？”除此之外，社交软件对他来说就是个摆设。至于打球？他对篮球一窍不通。这点说来奇怪——他到大学之后，除了篮球之外的几乎所有球类都接触过。乒乓球在省大学生运动会上拿过第八名，羽毛球打进过校赛四强，排球和足球也在校赛上场摆弄两下。可就是篮球，怎么也学不会。运球像在砸地，投篮永远三不沾，站在球场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每次看到篮球场上一群人挥汗如雨地抢一个球，他都觉得无法理解。
“我想要一套自己的房子。”郑清阳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但我现在不要。能不能给我办一张卡，每年往里存一些，等我成年了，拿这张卡去买个房子结婚。”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认真到极点才有的表情：“您二老也好早日看到孙子。”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老娘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老爹一眼。弟弟只顾着埋头啃排骨，根本没听大人们在说什么。
郑恪己捏着小酒杯，沉默了片刻。杯底剩的那点白酒微微晃动，灯光在酒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黄。他看着儿子，儿子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闪躲，没有嬉皮笑脸，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如果是平时，他大概会笑一句“你才多大就想着买房结婚”，或者干脆不当回事地摆摆手把话题带过去。但今晚的儿子，从进家门到现在，每一句话都沉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能说出来的。不是装的沉稳，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他想了想，终于开口：“你现在还小，把书读好。”
郑清阳没有争辩，也没有急着再说什么。
“至于钱的事情，”郑恪己把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我会给你办一张卡，每年存一点。至于房子，等你要的时候我们再买。”
这话没有说死，但已经够了。老爹的脾气他知道——答应到这个份上，就是真的放在心上了。
郑清阳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碗里，低头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轻轻一撕就骨肉分离。他知道这事急不得，而且时间还够。
但他没有就此打住。
他又吃了几口饭，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筷子在碗里轻轻拨着米粒，拨了两圈，才开口。这次他的语气放得很随意，像只是饭桌上随口提一句学校里听来的闲事：“对了爸，我跟你说个事。”
郑恪己嗯了一声，夹了一粒花生米。
“我班有个同学，他爸也是干工程的。”郑清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碗里的米饭，筷子不紧不慢地夹着菜，表情很自然，“前段时间他家出事了——他爸垫了好多钱进去，结果开发商跑了，钱拿不回来。现在他家里挺难的，他跟他妈都搬到姥姥家去住了。”
他说完，把筷子上的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真的只是在饭桌上分享一件学校里听来的闲事。语气不重，表情不夸张，甚至没有抬头看老爹的脸色。
郑恪己放下酒杯。
他没有立刻说话。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看了儿子一眼——儿子正低头夹菜，侧脸被灯光照着，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夹完菜，又把碗端起来，呼噜呼噜喝了一口汤。
“这种事常有。”郑恪己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点，“开发商资金链断了，底下跟着的都要遭殃。你同学他爸运气不好。”
“那咱家呢？”
郑清阳顺势把话题接过来。他放下碗，抬头看着老爹，语气还是随意的，像是在关心又不太像在关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像在审问，也不像在说教，就是一个孩子听说了同学家的事之后，本能地担心一下自己家：“爸，咱家垫得多吗？你别太累了。”
郑恪己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白酒辣得他眯了眯眼睛，咽下去之后长长地吐了口气：“咱家还行。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好好读你的书。”
“那就好。”郑清阳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碗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语气比前面那句更轻，更像是自言自语：“我觉得吧，现在行情不太稳，稳一点好。别冒太大风险。”
这句话落在餐桌上，很快就散了，和那些饭菜的热气混在一起，好像跟今晚饭桌上所有闲聊的话没有什么区别。
郑恪己没有说话。他把酒杯端到嘴边，但没有喝。酒面微微晃动，灯光碎在里面，一小片一小片的金黄。他看着儿子——儿子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脸上安安静静的，好像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一个初三的孩子。以前从不关心家里的事，吃完饭撂下碗就往房间里钻，打游戏能打到半夜。今天不但说了买房结婚的事，还知道关心工程回款了。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没问。只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句：“知道了。你今天话还挺多。”
“这不是关心你嘛。”郑清阳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扒饭。
种子种下去了。一颗是那张卡，一颗是“别垫太多”。两颗种子都不起眼，都裹在普普通通的饭桌闲话里，听上去就是一个孩子没头没脑的几句话。但郑恪己不是那种左耳进右耳出的人。他做工程二十多年，什么人说什么话，真话假话大话软话，他分得清。他分不清的是——这个十四岁的儿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份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