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
他合上课本，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除了系统推送的一条天气提醒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消息。
真是奇怪。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灭掉的吊灯。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日复一日，郑清阳每天活得提心吊胆。
他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一切——成绩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不能太快，太快了老师们会怀疑；上课的状态慢慢调整，不能一下子就变成学霸模式，那样太扎眼。英语课该不听还是不听，自顾自的睡觉或者趴在桌上睡觉。作业倒是认真做了，每一道题都工工整整地有对文章的划线，字迹干净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写的。以至于游老师好几次把他叫到办公室，狐疑地翻着他的作业本，问：“你是不是抄的？”
其他老师也挨个抓他过去盘问。班主任郑老师——教数学的老郑——把他叫到黑板前现场出题，他拿起粉笔站了十分钟，写满了半块黑板，每一步推导都清清楚楚，连最跳步的地方都标了依据。教科学的孙老师专门出了一套偏题为难他，他拿了八十五分，错的地方全是还没复习到的知识点。老郑批着他的卷子看了好一会儿，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最后在分数旁边写了两个字：“不错。”
挨个面对面考核下来，郑清阳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每一位老师从他身边走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不是天才，而是“浪子回头”这四个字的实体版。
郑清阳还特意跟各位老师商量好：作业和成绩的事情，务必低调，不要告诉同学们。他说得客气而诚恳，理由也很简单——“我不想太显眼，只想安安静静地把最后一年读好。”老师们虽然觉得奇怪，但看到他改过自新、认认真真学习的分上，还是应允了。老郑多看了他几秒，最终点了点头，说了句“你自己把握”。
不过每次从办公室回来，推开教室门的那一瞬间，他总是能和苏思月的视线对上。
她坐在第四排靠墙的位置，每次门一响，她的头就会微微抬起一点，目光从课本上方越过来，落在他身上。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刚好抬头——但她握笔的手指总是会在那一刻停下来。
郑清阳就会对她笑一笑。不是那种张扬的、露出整排牙齿的笑，而是一个安静的、只给她一个人的笑。嘴角弯一下，眼睛弯一下，像是在说“我回来了”。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
可他不知道的是——苏思月的目光每一次都会追随他，直到他坐下为止。
她会看着他从门口走到第三排，看着他绕过林少的凳子，看着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他拿起笔翻开课本。直到他彻底安静下来，融进教室的背景里，她才会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面前的课本上。课本上写的什么，她多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时间一晃就到了九月下旬。
月考安排在运动会前两天，考完刚好运动会，运动会结束刚好是国庆，两天考完五科。
其中一节自习课，班主任郑老师站上讲台，手里拿着一张运动会的报名表。窗外操场上体育老师正在吹哨子，尖锐的哨声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和教室里沉闷的空气搅在一起。
郑老师推了推眼镜，粉笔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安静。她是教数学的，做事向来干脆利落，连运动会报名这种事都带上了几分解题的架势：“运动会下周五举行。各个项目需要报名，大家积极一点。先从径赛开始——一百米，谁来？”
班里稀稀拉拉举了几只手。
“二百米？”
又是几只手。
“一千五百米。”
教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吱声。窗外的哨声还在响，操场上传来的笑声和叫喊声显得格外刺耳。一千五百米，对于初三的学生来说，和“酷刑”基本是同义词。跑完之后肺像被火烧过一样，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我刚从地狱回来”的气场。没人愿意受这个罪。
林少当机立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起郑清阳的手，举得高高的。
郑清阳的手被拉得笔直，袖子从手腕滑到胳膊肘。他白了林少一眼，林少冲他挤了挤眼睛，嘴巴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火——锅。
郑老师看向他。她对这个学生今年的变化是看在眼里的——作业认真了，上课不打瞌睡了，刚才月考虽然成绩还没出来，但从各科老师反馈来看，这次应该不会太难看。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微妙的期待：“今年还跑吗？”
郑清阳站起来，声音不大：“我跑。”
他想起前世的一千五。那时候他跑了全校第十，对于一个没怎么练过的初三男生来说算是不错的成绩了——体能底子有，但没到能站上领奖台的程度。
坐下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轻轻的，暖暖的，像一小片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刚好落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他不用刻意的去追踪视线，他知道是谁。
苏思月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就抬起头了。她看着他站起来，看着他说话，看着他坐下，看着他微微侧过头和林少低声说了句什么。她不知道一千五百米有多长，只知道他要跑，而且他是全班唯一一个愿意跑的人。
郑清阳坐定之后，苏思月才把目光收回去，低下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的旁边，她无意识地写了一行字——“他要跑一千五”。写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脸一热，赶紧用笔划掉了。
郑老师在讲台上用粉笔在报名表上打了个勾：“有始有终就好。”
这话是对郑清阳说的，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去年他也是全班唯一一个主动报名一千五的，跑了全校第十，不算拔尖，但硬是咬牙跑完了全程。这孩子皮归皮，骨子里倒有一股不认怂的劲。今年看他那个站起来的神态——和去年不一样。去年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无奈，今年带着一股笃定，像是知道自己能跑出个名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