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拍也拍好看点啊。”郑清阳冲她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一点认真,“月宝,要看镜头了。”
“唔。”苏思月从郑清阳肩后探出头来,正襟危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了一个拍照的标准姿势。这个姿势太标准了——腰板挺得太直,下巴收得太紧,嘴唇抿得太平——标准到看起来有些僵硬,像是在拍证件照而不是在运动会看台上和喜欢的男生合影。
郑清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不是对着镜头的笑,是对着她的笑。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力道很轻,指尖刚好搭在她肩头,像落了一片叶子。然后他转过头面对江诗雨的镜头,笑起来。那个笑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平时的笑是给所有人看的,阳光开朗,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少年气。但这个笑是多了一层东西的:笃定的、坦然的、像是在对镜头说“对,就是这个女孩”的笑。他搂着苏思月的肩膀,下巴微微抬起,眉眼舒展开,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棵挺直的白杨。
苏思月被他搂住肩膀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一下。不是不舒服的僵,是被惊到的僵——他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旁边还有人呢,后面还有同学在玩桌游呢,操场上的广播还在响呢。但他的手很稳,他的笑很自然,他的体温从掌心透过校服传到她肩上,像在说“没事的”。她忘了要摆姿势,忘了要看镜头,只是讷讷地仰着脸望着他,眼睛里的光复杂得像一幅没来得及调色的画——有惊讶,有害羞,有欢喜,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滚烫的东西。
咔嚓。江诗雨连拍了好几张,然后放下相机,比了一个OK的手势,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个笑容很有内容——不是“拍好了”的例行公事,是“拍到了好东西”的意味深长。
“江诗雨,糖找林少拿。”郑清阳指了指林少的方向,又补了一句,“别忘了吃。”
江诗雨又比了一个OK的手势,她低头翻看着刚才拍的照片,屏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映出明暗的变化。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她停住了——苏思月望着郑清阳的那个侧脸,逆光,睫毛的弧度被阳光勾成一道细细的金线,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盛满了年轻又滚烫的爱意,而她仰望着的人正对着镜头笑,脸上每一根线条都在说“我很骄傲”。江诗雨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把镜头盖旋上,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拍了拍机身,像是藏了什么宝贝。然后她转身朝操场跑去,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苏思月还没有从刚才被搂住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郑清阳的袖口,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郑清阳感觉到袖口被拉紧了,低头看了看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她的眉头是微微蹙着的。不是那种生气的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蹙。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他袖口上无意识地搓弄着,已经把袖口的边搓出了一个小小的卷。郑清阳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月宝?是照相机给你拍不好看了么?”他偏过头,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问一只随时可能缩回壳里的小蜗牛。
“不是。”苏思月摇头。她的脸还是好看,刚才拍照的时候出了点太阳,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光。
她还在搓弄他的袖口。那个小卷越来越大,已经从袖口边缘扩散到了缝线处。
郑清阳更加不解了。上一世没这出啊。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前世这个时候,他坐在老汪旁边吃薯片,苏思月坐在沈月旁边,隔着好几个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他根本不知道苏思月那天是什么表情、什么心情,更不知道她会因为什么事情而蹙眉头。他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什么都没有。
“那是什么?”他问道,语气里带着小心,也带着真诚。
苏思月抿了抿嘴唇。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的时候会微微发白,然后慢慢松开,血色涌回来,变成很淡的粉色,像一朵花在慢镜头里绽放。她垂下眼睫,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然后声音轻得几乎被竹叶的沙沙声盖过:“你和江诗雨……关系很好么?”
郑清阳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他在心里笑了。不是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原来你在想这个”的、带着一点心疼的笑。他的月宝,有着心理疾病的月宝,从小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的月宝,喜欢上一个人之后最怕的是什么?是被抢走。不是因为她不相信他,是因为她不相信自己。她不觉得自己值得被一个人专心致志地喜欢,所以每一次有别的女生靠近他,她心里那根弦就会自动绷紧。
他知道这种不安不是一天两天能消除的。就像一道旧伤疤,就算表面已经愈合了,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前世的他没有注意到这些,只当她偶尔的沉默是天性使然,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那些沉默下面藏着什么。这辈子,他要给她更多更多的安全感,直到那道伤疤真的不再疼了为止。
“江诗雨啊。”他把语气放得很轻松,像是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她和我们班大多数人关系都很好,脾气很好——月宝跟她熟了就知道,她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以后月宝也能和她成为好朋友的。”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说:“更何况我有月宝了。”
这句话他说得一点都不轻松。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她又是个腐女——就是喜欢看别人谈恋爱的那种人,懂吧?”他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我们平时也几乎不聊天,手机上也没什么不能让你看的聊天记录。”
他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等会给你看看,好不好?”
苏思月听到最后一句,眼睛都亮了。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亮,是像有人按下了开关一样,“啪”地一下就亮了。她的眉毛舒展开,眼睛弯起来,嘴巴抿着憋着笑——但那个笑已经从嘴角漏出来了,一小截一小截地往外溢。
她用力地点头,力气大到郑清阳担心她要把脖子给整抽筋了。
“轻点轻点,”他伸出手垫在她下巴下面,虚虚地托着,像是托着一件易碎品,“脖子别点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