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外面,连廊下,花坛边,苏思月正和沈月、王俞钰坐在一张长桌的两侧。沈月面前摆着饭盒,筷子搁在饭盒边上,吃得不多。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和平时那种风风火火的样子不太一样。
王俞钰坐在她旁边,正在用筷子把青菜里的蒜末一颗一颗挑出来,挑得很专注。苏思月坐在对面,偶尔和她们聊几句,声音轻轻的,话题都很日常——今天的鸡翅有点咸,下午有什么比赛,听说跳高那边有人破了校纪录。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不像以前那样总是面无表情。沈月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她没有说什么。
自始至终,郑清阳都没有看过沈月一眼。不是刻意避开的那种不看,是真的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全在苏思月身上,她在说话,他就在听。她在笑,他就在看。沈月在不在,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事了。
而沈月,也没有看过他一眼。
吃完午饭,苏思月和沈月她们打了个招呼,站起来。郑清阳已经把两个饭盒叠在一起,筷子勺子放在上面,端起来往前走了。苏思月拿着两个汤碗跟在后面,步子不大,刚好能跟上他的节奏。倒完餐盘,两个人并肩走过连廊。连廊的顶棚是透明塑料板搭的,阳光从头顶灌下来,被板子上的灰尘筛成柔和的乳白色。风从廊柱之间穿过,带着操场上青草被踩过的味道和食堂洗洁精的淡淡清香。日光暖融融的,把连廊地砖上的花纹照得发亮。
郑清阳悄悄伸出手,牵住了她。
他的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然后小指先碰到她的手背,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敲门。苏思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躲开。然后他把整只手覆上来,五根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收拢。动作很慢很温柔,像是在包一件很轻很小、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苏思月愣了一下。她的手本能地微微一缩,但只缩了不到半寸就停住了。然后她反握回去,五根手指收紧,把他的手攥在了掌心里。她的力气不大,但握得很认真,像是在给一个很重要的回答。
他们就这么牵着手走过连廊。头顶的透明顶棚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落在他们前面那条安安静静的连廊地面上。
郑清阳低下头看着她。她走在他身边,步子和他保持着一致的节奏,两只手牵在一起轻轻晃着。他忽然忍不住想逗她一下。
“怎么这时候不害羞了?”他歪过头,把声音压低,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不害怕老师查了么?”
他承认,在开口的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已经飞速预演了她所有可能的反应。她可能会红着脸松开他的手,小声说“那还是别牵了吧”。她可能会警惕地四处张望,确认有没有老师在附近,然后把手攥得更紧。她可能会害羞地把脸埋进他胳膊里,闷闷地说一句“哥哥好讨厌”。这些反应他都觉得很好,都很可爱,都在他的期待范围之内。
苏思月没有红脸,没有松手,没有四处张望。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和刚才在食堂里跟沈月聊“鸡翅有点咸”时一模一样。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只要和哥哥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
郑清阳愣住了。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是很轻很轻的那种扬,轻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被当成面无表情。但那个扬起的弧度从嘴角慢慢漾开。
她把脸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手还牵着他的手,步子还是不紧不慢。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发亮。
“哥哥为什么不害怕老师查?”苏思月反过来问他了。她的脚步没有停,但走得更慢了一点,像是怕走太快会把他的回答漏掉。
郑清阳想了想。“这个啊——说来话长。”他顿了顿,选了一个最简单的版本,“我们在学校只要不做太出格的事情,老师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更多的细节。比如说校长和教导主任跟他家里的关系——不是那种写在纸上的关系,而是逢年过节会走动、饭桌上会碰杯的关系。比如教语文的田静老师是苏思月的小姑。比如上一世老郑知道他们谈恋爱之后也只是把他叫去办公室说了几句,没有叫家长,没有写检查,没有拆散他们。
这些事说来话长,而且暂时也不用让她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在这里,他们是安全的。他握着她的手又多了一分底气。
回到教室的时候,午休的铃还没响。窗帘拉了大半,教室里很暗,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课桌木头混合的味道。大部分人已经趴在桌上了,有人把校服外套蒙在头上,有人枕着胳膊,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窗帘边缘吹得轻轻晃动。
苏思月站在他座位旁边,没有往自己座位走。她的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轻轻绞着,犹豫了两秒,然后指了指他搭在椅背上的那件长袖校服外套,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吵醒旁边已经睡着的同学:“哥哥,外套……借我。”
郑清阳把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抖,展开。然后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领口对齐她的脖子,两只袖子垂在她身前,长得能盖过她的手掌。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笨拙地卷了好几层才把袖口卷到手腕以上,然后低头闻了一下领口——洗衣粉的味道,很淡,混着阳光和操场上的青草味。她把外套裹紧,冲他笑了一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郑清阳坐下来,刚把胳膊枕在桌上,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江诗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捧着她的单反相机,压低声音冲这边喊了一声:“郑哥——郑老师在办公室等你。”
“我?”郑清阳指了指自己,压低声音反问道。
江诗雨点点头,又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然后缩回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苏思月现在对江诗雨不抱有敌意,反而想尝试着和江诗雨认识一下。
郑清阳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和苏思月钩在一起的小指——两个人刚才手指在课桌下面偷偷钩着。
“月宝,我去去就回。”他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声音轻得像哄小孩子入睡,“你中午好好睡一觉。”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然就不聪明了。”
苏思月半梦半醒地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她不理解“不聪明”和“不睡午觉”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自己睡不睡午觉都会做题,哥哥为什么会觉得不睡觉会变笨?
他隐隐约约猜到老郑找他是因为什么。不是因为作业没交,不是因为上课走神——月考成绩还没公布,今天运动会,不上课,没有新的岔子可找。唯一的变量是今天上午,看台上,竹林边,苏思月。老郑一定是看到了他们签收。
推门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调冷气迎面扑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皮肤上。郑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张试卷,红笔搁在试卷旁边。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郑清阳,你过来一下。”
郑清阳走过去,站定。低头一看——桌上摊着的是他的数学月考试卷。姓名那一栏工工整整写着“郑清阳”三个字,分数栏里红笔写的数字让他的心跳停顿了零点几秒:144分。满分一百五,扣了六分,大概是某道大题的解题步骤跳了一步,或者最后那道附加题的某个细节没写全。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郑。老郑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质疑,是审视。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了他好几秒才开口。
“你和苏思月谈恋爱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不是威胁,而是陈述。像在念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