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苏思月并肩坐在看台最左边那片竹林前面。和上午不同的是,两个人的膝盖上各摊着一本书。苏思月腿上放着一本数学习题册,是她自己带来的,书页翻开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页脚用铅笔记着几个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她低着头,马尾从肩侧垂下来,笔尖在草稿纸上慢慢地画着辅助线,偶尔停一下,歪着头想一想,然后再继续往下写。阳光穿过竹叶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浅浅的金色,她抿着嘴唇,安静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妥妥的文艺少女。
郑清阳拿着单词本在背。说是背,其实就是翻——大多数词汇看两眼就想起来了,大学四六级不是白考的。偶尔遇到一两个生僻词,他用手指在单词旁边画个圈,心里默念两遍例句,就翻到下一页。他的背靠着看台的铁栏杆,凉丝丝的,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机垂在胸口,里面放着很轻的音乐,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刚好能听见,又不耽误听她翻页的声音。
两个人各学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去。竹林里的风穿过来,把她的草稿纸吹得哗啦一响,她赶紧用手按住,他伸手帮她压住另一只角。手指在纸面上碰了一下,都没有收回去。
隔了几排座位,郑老师正拿着保温杯喝水,目光不经意地往竹林那边扫了一眼。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在刷题,一个在背单词,中间隔着一只共享的耳机线,各学各的,偶尔说两句话也是压着嗓子的。郑老师把保温杯盖子拧紧,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挺好。只要在好好学习,别的她可以暂时不管。
学累了,郑清阳就把单词本合上,拉着苏思月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缘的碎石路慢慢走,拐进那片藏在食堂侧面的小竹林里。长椅还在那里,竹叶落了一层新的,他把叶子拂干净,两个人坐下来。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待一会儿。竹叶沙沙地响,远处的广播和欢呼声隔了一层,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他搂着她的肩膀,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和他同步。
待够了就接着去散步。沿着操场外面的林荫道慢慢走,经过停车场、教学楼旁边的花园、无人的篮球场和排球场——每一个地方郑清阳都能说出一个故事来。
“那个篮球场,”他指着铁丝网里面那片水泥地,手在空中笔画着,“林少初一的时候在那儿被人盖了个火锅,原本想要装一下,结果在半空中被拦了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裤子蹭破一个洞,回教室用校服绑在腰上遮了一下午。”
苏思月捂着嘴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虽然她并不知道什么是火锅,但是听到哥哥的描述她还是想笑。
“那个排球场——看到没有,球网有个豁口的那个——老汪第一次打排球,发球把自己这边的人砸了,被追着绕球场跑了三圈。”
苏思月笑得弯下腰,用手指擦眼角。郑清阳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这些地方留着他和林少、老汪他们三年的记忆,现在他把这些地方一个一个指给苏思月看,就好像在把自己生命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交给她。两个人牵着手慢慢走,偶尔在自动售货机前停下来买两瓶水,偶尔在花坛边坐下歇一歇。校园里像他们这样的情侣还有几对——都是趁运动会偷偷约会的小情侣——大家远远看见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各自拐弯,把这片安静的角落让给对方。
郑清阳想起奶茶还没拿,拉着苏思月去校门口取了回来。两杯,都是她喜欢的口味——一杯四季春加双倍珍珠,一杯布丁奶茶去冰。他把吸管戳好,递到她嘴边。苏思月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然后把杯子推到他嘴边,他低头喝了一口。
上辈子每次给她点奶茶,都会同时给沈月点一杯。那时候他对沈月还心存幻想,总觉得只要自己坚持得够久,沈月就会喜欢上他。他对苏思月不忠——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背叛,而是心里留着一小块地方没给她,那块地方装着另一个人,装着一段根本不属于他的单相思。后来他才想明白,那不只是不忠,是辜负。她把自己的整颗心掏出来放在他面前,他却只给了她大半颗。
这辈子不会了。这辈子,两杯奶茶都是她的。一整颗心也都是她的。
他们喝着奶茶在校园里慢慢走,把刚才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走到排球场的时候苏思月忽然停下来,指着那个豁口的球网说:“哥哥,老汪被追着跑了三圈之后呢?”
郑清阳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她把故事记住了。他讲过的故事,她一个都没有漏掉。于是他绘声绘色地讲下去——老汪最后被逮住了,被按在地上挠痒痒,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排球场的人都在笑,连体育老师都笑弯了腰。苏思月听着,喝着奶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下午一晃而过。运动会散场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操场染成了一整片金黄色。跑道上的白色分界线被照得发亮,彩旗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草地上像一道一道的栏杆。广播里最后播了一遍明天上午的比赛预告,然后是体育老师沙哑的声音喊着各班按顺序退场。
郑清阳搬着两把凳子往教室走——他自己的一把、苏思月的一把,叠在一起,扛在肩上。苏思月拎着没吃完的零食袋和垃圾袋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跟上他。零食袋里的塑料包装随着走动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她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完的四季春,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回到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在。有人在收书包,有人趴在桌上等家长来接,有人正奋笔疾书赶最后一点作业。各科课代表轮番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明天的作业,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底下哀嚎一片。
郑清阳把苏思月的凳子轻轻放到她的座位旁,把自己的凳子归位,然后回到座位上把作业内容草草记在课本扉页上。苏思月也在记,记完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她点点头,把笔放回笔袋里,收拾好书包。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边那层金黄色已经开始褪成淡粉。校门口的人潮比平时稀疏一些——运动会放学早,大部分人已经走了。小卖部门口的冰柜嗡嗡响着,老板娘正弯着腰把空纸箱拆开叠好。街对面的行道树被夕阳勾了一圈金边,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红色奔驰已经停在马路对面了。车身反射着晚霞的余光,亮得像一面巨大的铜镜。车窗紧闭着,里面的人大概正从后视镜里看着校门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