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阳牵着苏思月的手走回班级观赛场地的时候,竹林里的凉意还留在他们衣领上,汗已经干了,只剩下皮肤上一点若有若无的黏。竹叶碎片从她裙摆上滑落,被风吹进跑道边的排水沟里。他走在前面半步,她跟在后面,手指还扣在一起,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蔓。
他们一出现,看台上好几双眼睛就齐刷刷地扫了过来。不是刻意的注目礼,是那种“你们俩刚才去哪了”的无声询问。老汪正在啃第三包肉干,嘴巴嚼到一半停住了,眼睛从零食袋上方越过来,在苏思月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金帆。金帆正在喝AD钙奶,被捅得吸管戳到了鼻子上,正要骂人,顺着老汪的目光看了一眼,也不骂了。林少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眯起来,嘴角开始往上翘。连坐在前排的江诗雨都悄悄把单反相机端起来了,镜头盖已经拧开,然后又觉得气氛不太对,默默放了回去。
因为苏思月的脸,比刚跑完一千五的郑清阳还要红。
不是那种运动后血气上涌的红,而是从耳根开始烧,烧到脸颊,烧到脖子,像晚霞一层一层漫过天边。她的嘴唇比平时更红了,嘴角微微翘着,眼睛亮亮的,但不敢抬头。她整个人缩在郑清阳身侧,校服袖口被攥出两道细细的褶子——她已经把袖口搓了好几轮了。
郑清阳倒是大大方方的。他的脸上还有刚洗过脸没擦干的水珠,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运动T恤的领口还是潮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刚剧烈运动完的热气。但他的表情坦然得像刚从小卖部买了瓶水回来。他拉着苏思月的手,穿过看台上那些假装没在看其实全在看的目光,走到最左边那个位置,把她轻轻按在椅面上,自己挨着她坐下。
“怕什么,”他偏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痞痞的笑意,但眼神是温柔的,“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苏思月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的脸还是红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一字一顿咬得很清楚:“哥哥,厚脸皮。”
“对的对的,我就是厚脸皮。”郑清阳贱兮兮地凑过去,下巴几乎要搁到她肩膀上了,说话的时候热气呼在她耳朵上,“不然也不会想着和月宝谈恋爱了。”他说“恋爱”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尤其低,像是把这两个字当成什么宝贝怕被别人抢走,但语气里的得意劲儿怎么压都压不住,从每个字的尾音里往外翘。
苏思月用鼻腔发出一声轻哼。那个“哼”字的音调拐了个弯,尾音往上翘了半拍,听起来像是在生气,但嘴角明明在往上跑。她把脸往旁边一扭,只留给他一个红透了的侧脸和一只红透了的耳朵,拿起笔,翻开习题本,自顾自地写题去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得比平时用力一些——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不用力的话,她怕自己的手会不听使唤地伸过去再牵住他。
郑清阳看着她那副“我要认真学习了你不要打扰我”的样子,笑了。他从书包里抽出单词本,也低头背了起来。两个人并肩坐着,各看各的书,中间隔着两只拳头宽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但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刚出炉的蜂蜜蛋糕,又甜又暖。
班主任郑老师站在看台前面的跑道边上,手里拿着保温杯,正准备往这边走。她原本是想来祝贺一下的——F班体育向来一塌糊涂,今年居然有人拿了全校第二,这是她带这个班以来最好的运动会成绩,说出去在办公室里都有面子。她连开场白都想好了,大概是“郑清阳不错啊,给班级争光了”之类的。然后她看见郑清阳贱兮兮地凑到苏思月耳边,说了句什么,苏思月红着脸扭头不理他,两个人又各看各的书去了。老郑的脚步停了半拍,脸上那种准备表扬学生的好心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了回去,眉头微微蹙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这小子”。然后她看了看郑清阳手里的单词本——确实在看,不是装样子,翻页的节奏也对——又看了看苏思月手里的习题本——已经写了半页了,字迹工整,思路清晰。老郑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喝了一口水,又把盖子拧回去,转身走了。算了。放他一马。
中午,食堂。郑清阳没有和苏思月坐在一起吃饭。不是他不想,是兄弟们不让。他从食堂阿姨手里接过餐盘,刚往苏思月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就被林少和金帆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老汪在后面推着他的后背,陈家豪在前面开路。四个人的阵型像在押解一名试图越狱的犯人。
“哎哎哎——”郑清阳端着餐盘,筷子差点滑出去,回头看了苏思月一眼。苏思月正坐在沈月旁边,手里端着餐盘,也在看他,眼睛里有那么一点点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她冲他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没关系”。
“抱歉月宝,今天中午不能和你吃饭了。”他用口型说,然后在被架走的最后一刻又加了一句,“多吃点。”
他被簇拥着走到食堂另一侧靠空调的位置。这里是他们五个人的固定据点——一张靠墙的长桌,五把椅子,头顶就是空调出风口。夏天吹冷气,冬天吹暖风,是全食堂最抢手的位置,他们靠陈家豪每天中午第一个冲进食堂的速度才长期霸占。郑清阳把餐盘往桌上一搁,在中间的位置坐下,四个兄弟围坐四周,把他堵得严严实实。
金帆端起海带排骨汤的碗,吹了吹上面漂着的油花,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碗,用一种特意压低了但依然很有穿透力的声音开口:“老郑,你这就有点过分了。一连两天不和兄弟们吃饭,兄弟们想你想到连饭都吃不下——”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肚皮在T恤下面发出闷闷的响声。
林少嘴里塞满了米饭,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储存过冬粮食的仓鼠。他用力点头,含含糊糊地应和:“就是就是。”一粒米饭从他嘴角掉出来,他赶紧用筷子捡回去塞进嘴里。
郑清阳无语地看着这四个家伙。金帆正在啃第三块鸡腿,陈胖已经把自己的饭扫光了正在夹林少盘子里的青菜,林少嘴上说着“想你想到吃不下”,筷子频率比谁都高,老汪安安静静地把一整个狮子头塞进嘴里,脸颊鼓出来一个圆球。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筷子夹在指缝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把他们挨个看了一遍:“我看你们一个个胃口比我都好。这就没胃口?”
金帆放下筷子,把嘴里的鸡腿肉咽下去,坐直了身子,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心中想你。吃饭是出于本能。”他把“心中”两个字咬得很重,“本能”两个字咬得更重,像是在宣读一篇严谨的科学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