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冲起来冲起来最后三百米！”跑道内侧一个女老师扯着嗓子喊，手指死死抓着警戒线，整个人都快翻出来了。张昭应声加速，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一口气从集团中脱出去，跑鞋蹬地的力度大到几乎能听到塑胶颗粒被刮起来的声音。十几米。然后是二十米。他的优势在眨眼间拉到了一个不可能追上的距离。简直不是人类。
第二和第三也提速了。郑清阳在弯道处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老郑站在弯道内侧，双手拢成喇叭状套在嘴边，喊声盖过了所有杂音：“郑清阳——冲起来！”后面几个学生跟着喊：“加油！郑清阳加油！”然后是更多人的声音，其中夹着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苏思月把双手做成喇叭状，嘴巴张得很大，用尽全力喊道：“哥哥加油。”她的声音又细又尖，被风撕碎了一半，但他还是听到了。他不爱在人面前呼喊的女朋友月宝，在这么多人面前，喊出了他的名字。
郑清阳这回没有挥手。他开始提速。不是一口气爆发的冲刺，而是一点一点往上加——像拧开一个阀门，让水流从细变粗。他的呼吸节奏从“吸吸呼”变成了更急促的频率，手臂摆动的幅度加大，步频往上跳了一个台阶。弯道处，他和第三名并肩了。两个人对视了半秒——第三名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愿，有最后一丝不甘心——然后郑清阳超过了他。
他前面只剩下第二了。大概五米的距离。跑道在脚下往后飞速退去，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已经乱了——不再是那种从容稳定的节奏，而是粗重而急促的喘息。不管了。他豁出去了，咬紧牙关迈出两个大步，膝盖几乎抬到和腰一样高，鞋底重重地蹬在跑道上。一步，两步——他超过去了。超过的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的配速已经没法再往上加了，但他不管，他抢占内道，把第二名甩在身后。他闭上眼睛把身体交给惯性和本能，什么都不想。
他突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好安静。操场上还有上千个学生，广播还在响，风吹得彩旗猎猎作响，他能看见他们的嘴巴在动，但他什么都听不见。所有的声音都退潮了，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呼，吸，呼，吸。还有心跳。砰砰砰砰。很快，但很清晰，像鼓点，像秒针。他用力把大拇指指甲按压在食指上，疼痛从指间传上来，让意识变得更加锋利。
第二名。
他保持第二名越过终点线。冲线的那一瞬他的身体还在往前冲，多跑了十几米才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鼻尖、下巴同时往下滴，在塑胶跑道上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第三名紧随其后，冲线之后立刻弯下了腰，双手扶膝喘得比他更响。
第一名早已越过终点。张昭弯着腰站在草坪上看着他越过终点，直起身，用衣领擦了擦汗，冲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很明确——哥们，你不是体训队的吧。郑清阳没有力气回应，只是喘着粗气抬起手，做了个很随意的小幅度手势。
兄弟们围了上来。林少第一个冲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小，把郑清阳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第二哎老郑，这回可以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贱得一如既往，“哥几个本来打算看你出丑的。”
郑清阳还在喘。他把手搭在林少肩膀上，一半是因为兄弟情谊，一半是实在站不太稳：“靠……靠你们几个能不能盼我点好的。”
他抬起头，在人群中找了一圈。她站在那里，警戒线外面，两只手攥着矿泉水和纸巾，正往这边张望。她的眉毛微微蹙着，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里全是担心。他没有叫她，因为他现在喘得连话都说不清楚，满脸通红，汗流浃背，形象大概糟糕透顶。
“喂老林，”他把林少的肩膀拍了拍，压低声音，“帮我和老郑说一声，我去洗把脸休息一下。”
“啊？”林少还没反应过来。
金帆已经一把抓住郑清阳的胳膊，另一只手冲林少一挥，那个手势带着一种“组织交给我你放心”的笃定：“没问题老郑，你慢慢来啊。”然后他压低声音对郑清阳说，“兄弟牛逼。赶紧去，这儿有我们。”
人潮散去。苏思月看到郑清阳朝自己走来，走到警戒线边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她把手放到他掌心里，他的掌心全是汗，湿漉漉的，握着有点滑，但是很热，像刚出炉的面包。他拉着她翻过警戒线，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缘的碎石路，拐进那片藏在食堂侧面的小竹林里。长椅还在，上午的阳光从竹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椅面上，暖暖的。他坐下来，然后把头往后一仰，靠着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哥哥，累不累啊？”苏思月把矿泉水拧开，递到他面前。瓶盖拧得很松——她在过来的路上就已经预先拧开过一次，怕他刚跑完没力气。
郑清阳接过瓶子，没有大口灌，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他记得长跑之后不能猛灌水，会把胃撑出问题。喝了几口，把瓶子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可惜没能拿个冠军给月宝。”他顿了顿，想起张昭冲出去的那个瞬间，笑了一下，“冠军确实厉害。真的厉害。最后三百米，像换了一个人。”
“哥哥已经很厉害啦，”苏思月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很亮，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不是不高兴，是心疼。她伸出手，用袖口擦了擦他额头上还没干的汗，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瓷器，“只要哥哥不受伤就好。”
“嗯。”郑清阳没有动，让她擦。她的小手在他额头上移动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袖口边缘柔软的布料和他的皮肤之间那层薄薄的汗膜。他接过她手里的纸巾，自己擦了擦脖子和手臂上的汗。
苏思月看着他。上午的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汗水顺着他的脖子缓缓凝聚，沿着锁骨滑下去，在运动T恤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头发湿透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半汗透着，蒸发着一种温暖而神秘的、属于年轻身体的荷尔蒙味道。他呼吸的时候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锁骨和喉结的轮廓在汗水中发着淡淡的光。她忽然很想接吻。
苏思月站起来，双手搭在他肩上，抬腿跨过他的膝盖，坐到他腿上。不是侧着身子靠在他怀里那种坐法，是面对面，骑坐着，两条小腿垂在他大腿两侧，裙摆铺在膝盖上。她比他高了半个头，垂下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两只手从肩上移到他后颈，十指交叉，轻轻搭在那里。
“我爱你哦，哥哥。”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没有害羞，没有迟疑，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实。
这么突然吗？郑清阳微微仰着脸，看着她的瞳孔里映着自己汗湿的脸。一阵凉风从竹林间穿过，吹落一滴汗珠，从太阳穴滑到下颌，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淌。
“我也爱你。”
苏思月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在闭眼的那一刻轻轻颤了一下，像蝶翼合拢。她没有往下扑，而是等着。郑清阳仰起脸，把嘴唇轻轻贴上去。吻得很轻很浅，因为他在克制。他浑身是汗，怕自己的汗水落在她身上，所以身体微微往后仰，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嘴唇就松开了。只是嘴唇的触碰，干燥的嘴唇和湿润的嘴唇碰在一起，交换了一点草莓润唇膏的甜和汗水的咸。竹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着，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晃动的碎金。
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这次没有睁开。她的嘴角在闭着眼睛的时候慢慢翘了起来，翘成一个很满足的弧度。手从他后颈滑上去，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轻轻揉了一下。他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刻——她的体重压在自己大腿上微微的压迫感，她指尖在头皮上划过的触感，竹林里的风和阳光，她嘴唇上残留的草莓味。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很短。但苏思月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是刚喝完一整杯热可可之后窝进沙发里的那种光——饱饱的，暖暖的，带着一点慵懒的满足。她把脸埋进他脖颈的凹陷处，鼻子蹭到他锁骨上，闷闷地说：“哥哥出了好多汗。”
“嫌弃了？”
“不嫌弃。”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声音从他锁骨上透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哥哥的汗，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