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语。郑清阳翻了个白眼:“到底有什么事?”他太了解这帮人了。老汪会为了零食来蹭他的零食袋,林少会为了抄作业来翻他的草稿本,但四个人一起上、阵型整齐、分工明确,把他从女朋友身边架走——这不是蹭零食的阵仗,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审问。
陈胖把筷子放下,左右看了看,确认旁边没有老师,然后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问:“老郑,我们就长话短说——你给苏思月下了什么迷魂药?让她对你这么依依不舍?”他说“迷魂药”三个字的时候,眉毛挑得老高,眼睛里闪烁着真切的困惑和求知欲。
什么意思?什么迷魂药?郑清阳在心里连打了三个问号。他们就不觉得哥被女生喜欢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他看了看对面四张写满八卦的脸,决定逗逗这帮小孩。他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上,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脸上浮现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我讲真话,你们信吗?”
“洗耳恭听。”金帆又把眼镜推了推,整个人往前凑了半尺。
“我说苏思月喜欢我——你们信吗?”
金帆把手里的鸡骨头往盘子里一丢,做了一个“得了吧”的手势:“吹牛谁不会。”陈胖的眼神直愣愣的,嘴巴微微张开,筷子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那块青菜从筷子尖上滑下去掉回盘子里都没发觉:“真的假的?造谣是违法的。”林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了但我就是不说”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切,我以为啥呢。我都看到你给她情书了。”
汪一韦不讲话。他正在用筷子把米饭拨成一个均匀的圆形,一圈一圈的,像是在搅一杯咖啡。他想得最明白——如果苏思月对老郑没感觉,又怎么会接受他的情书?更何况,运动会第一天早上他亲眼看见苏思月递给老郑一个叠成爱心形状的粉色信封。那可不是普通同学之间会送的东西。他只是不说。他吃东西的时候向来不怎么说话,但脑子从来没停过。
郑清阳摊了摊手,脸上浮出一个淡然的笑:“你看,你们又不信。”
“扯淡的话怎么能信,”金帆把最后一块鸡腿骨头吐出来,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的油,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往桌上一拍,“你就告诉我们哥几个在哪买的迷药就行了。”
“嘶——”郑清阳往后仰了仰头,像是被这句话伤到了,“不相信哥的实力算了。”
“你有个蛋的实力……”林少把筷子举起来在半空中虚虚地戳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又贱又欠揍。
郑清阳笑着摇头,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海带炖得很烂,排骨只有骨头没有肉——食堂的汤向来如此。他把汤碗放下,看着这四个从初中开始就和自己混在一起的家伙,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上辈子也是这样——他们围在一起吃饭,金帆说骚话,林少拆台,老汪闷声发大财,陈胖在旁边憨憨地笑。后来高中散开了,大学散得更远,工作之后只能在过年的时候聚一聚,金帆一有机会回这座沿海小城就找他们喝酒,喝着喝着就开始抱怨医院里的破事,然后林少就说“行了吧你一个月工资抵我们仨”,然后大家都笑了。都是一样的画面,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什么都没变。这一世,他希望他们永远都是这样。
吃完饭,四个兄弟站起来准备去办公室找老郑——林少走之前回头看了郑清阳一眼,然后主动拍了拍金帆的肩膀:“我们先走。你慢慢甜蜜去吧。”金帆愣了一下,他本来已经张开嘴准备喊郑清阳了,被林少一拍给噎了回去。他看了林少一眼,林少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平时“我要整活”的表情,而是一种“我是过来人我懂的”的表情。金帆把嘴闭上了,跟着林少走了。
郑清阳目送他们离开,然后端着餐盘站起来,走到食堂门口的回收处,把餐盘放好。苏思月也刚好和沈月她们告别。隔着半个食堂的喧嚣,他朝她打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从自己面前划向门口,意思是“我在外面等你”。苏思月点点头,跟沈月说了句什么。沈月也点点头,目光往郑清阳的方向扫了一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和旁边的女生说话。
食堂外面是连接教学楼的阳光走廊。这条走廊是他们学校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建筑设计——顶上是透明的玻璃棚,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灌下来,被玻璃上的灰滤成一种柔和的金色。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矮灌木,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桂花快要开败的味道。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还在食堂吃饭,或者已经回教室趴着午休了。
郑清阳站在走廊入口处等她。苏思月从食堂门口出来,阳光落了她一身,把她的头发染成浅浅的栗色。她看见他站在那里,加快了步子,小跑了两步,到他面前的时候又放慢了,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急切。她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他握住。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阳光走廊。阳光从头顶的玻璃棚倾泻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一高一矮,一长一短,随着他们的脚步慢慢移动。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静静地走,什么都不说。这种沉默不是尴尬,不是无话可说——恰恰相反,是太多话想说,但都觉得不需要说出来。他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比他的手凉一点,但正在一点一点变暖。她感觉到他拇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不是有意识的,是他的手在放松状态下自动会做的习惯动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她的脉搏处贴在自己脉搏处,两个人的心跳通过血管壁传过来,一个快一个慢,像两支正在慢慢合拍的鼓点。
阳光走廊走到尽头就是教学楼后门。郑清阳松开手,让她先进门,自己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门框处合二为一,又分开。回到教室,午休时间还没结束。窗帘拉了大半,吊扇嗡嗡地转着,有人在趴着睡觉,有人戴着耳机在听歌。苏思月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郑清阳回到自己座位,拉开凳子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音。两个人隔了三排课桌,各自趴下午休。她在闭上眼睛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