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的阳光从图书馆阅览室的大窗户斜斜地洒进来，把桌面染成一片柔和的橙金色。郑清阳把最后一套科学卷子的最后一页翻过去，画上最后一个句号，然后放下笔，把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
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他舒服地吐了一口气——作业写得差不多了，晚上回家再加个班把作文写完，这个国庆的作业就算全部完工。他伸手去拿自己的奶茶杯想喝一口，摸了个空——果茶早在下午三点就喝完了，杯底只剩几颗化了一半的冰块和一小滩透明的凉水。他往对面看了一眼，苏思月的奶茶杯也早已干干净净，吸管被抽出来搁在纸巾上，杯壁上残留的红豆渣已经干成了一层薄薄的淡紫色。
苏思月还在写。她面前的作业早就不是学校发的试卷了——学校作业她中午就写完了——现在摊在桌上的是一本她自己带的课外习题集。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慢慢地画着辅助线，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往下写。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耳边的碎发染成浅浅的栗色。
郑清阳把桌上的书本摞在一起，磕了磕对齐边角，轻声开口：“月宝，现在回家吗？”
苏思月停笔。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大概一秒，然后她把笔轻轻放下，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哥哥现在就要回去吗？”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按住了那本还没写完的课外习题的封面，像是在挽留什么不想让它结束的东西。
郑清阳正把数学课本往书包里塞，听到这话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不舍，藏得很深，深到她大概以为他看不出来。他把课本往书包里推了推，然后重新抽出来放在桌上：“那一起吃晚饭？”
苏思月把水笔放入笔袋，金属笔夹碰到塑料笔筒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她拉上笔袋的拉链，把笔袋放在帆布袋的最上层，然后开始收桌上的草稿纸。她收纸的动作不再像刚才那样有条不紊，而是多了一种轻快的节奏：“嗯呢。我妈今晚刚好不在家。”
“这么巧啊……”郑清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苏思月没有领会他眼神里的深意，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她大概真的以为这是一个巧合。而郑清阳在心里几乎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巧合。按照苏母之前对他那股热情劲儿——运动会第一天专门来操场看他，送他回家的时候主动提出让他以后送苏思月回家，昨天上车时又话里有话地问他“国庆什么安排”——今晚苏母“刚好不在家”，多半是故意的。但她做得恰到好处，既给女儿留了空间，又不会让女儿觉得被安排。
郑清阳拿出手机，划开屏幕，给自己老娘发了一条消息：今晚不回家吃饭了。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屏幕就亮了。老娘的回复出现在通知栏里，像一排严阵以待的士兵：为什么不回家吃饭？他回了一句：和朋友出去吃饭。老娘的短信几乎同时弹了回来——什么朋友不能带回家吃饭？
真是敏锐。郑清阳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回。他总不能说“女朋友”——老娘对“早恋”这个词的敏感程度不亚于老郑，虽然现在成绩在往上爬，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主动引爆比较好。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同学，你不认识。然后迅速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不让老娘有继续追问的机会。
他跨上电瓶车，苏思月已经自觉坐在后座，把头盔扣在头上。她今天已经学会了怎么自己扣下巴的卡扣，不需要他帮忙了——但扣完之后，她还是仰着脸让他检查了一下，像是在完成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小仪式。他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卡扣，确认扣紧了，然后坐正身子。
“哥哥有什么想吃的？”苏思月在后座问道，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被风切成温柔的碎片。
“我没什么忌口。”郑清阳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
话音刚落，他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下轻微的刺痛——苏思月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肩膀上的一小块肉，轻轻掐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到如果他不仔细感受就会错过。不是真的掐，是提醒，是某种无声的警告，像一只小猫用爪子在你手上按了一下，没有伸指甲，但意思很明确。
“哥哥今天还说，我们都要诚实地说出想法呢。”她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小小得意——她手里攥着他的原话，弹药充足，理直气壮。
好吧。郑清阳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这一招是他上午在图书馆教她的，现在被她原样打回来了。自己挖坑自己跳。他认真地想了想，在脑子里把附近能想到的餐厅过了一遍。火锅？烧烤？日料？他想到火锅的时候脱口而出：“吃火锅怎么——”
话说到一半，一阵风从电瓶车侧面吹过来，把苏思月头盔下面露出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发梢扫过他的脖子。那一瞬间，一缕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钻进他的鼻腔——是昨天晚上她洗完头发之后残留的香味，混合着海风的咸涩和十月傍晚的凉意。他忽然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刹住了。
吃火锅的话，一头的火锅底料味和油烟味，晚上回家她又得重新洗一遍头发。女生的头发长，难洗，洗完了更难干，她昨晚刚洗过，今晚再洗一遍太麻烦了。
“——还是新开的日料店吧。月宝意下如何？”他的话音在半空中拐了个弯，自然得像是他本来就想说日料。
苏思月在后座模模糊糊地想着为什么突然改口说去吃日料——刚才他明明已经说出“火锅”两个字了。她歪了歪头，头盔碰到他后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她低头嗅了嗅自己的头发，闻到昨晚洗发水的余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哦。她把脸轻轻贴在他后背上，头盔硬硬的外壳挨着他的校服，她闭上眼睛，嘴角翘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日料店在银泰城对面一条小巷子里，说是日料，其实不过是形式上模仿得像，菜品相对平价，不是那种需要提前一周预约的Omakase。门面很小，木质推拉门上面挂着暖帘，门口摆着几个假竹子和一个招财猫。前世郑清阳跟朋友去吃过一家类似的店——三个人随便点了烧鸟、刺身拼盘、寿喜锅之类的，结账的时候一看三千大洋，他当时心疼了好久。不过那家店的味道确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