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那个从省二院转来的五十二岁女性患者,在做了心肌核磁和右心导管之后,结果全部回报了。
刘麻是周五上午在系统里刷到检查报告的。他正端着水杯往办公室走,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一下,看到核磁报告那一栏的文字时,脚步猛地停住了。上面写着:左心室壁弥漫性增厚,心肌内可见广泛延迟钆强化,呈“透壁性”分布。右心导管提示肺动脉压力轻度升高,左室舒张末压升高。结论:符合心脏淀粉样变影像学特征。
他端着水杯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快步走回办公室,把苏明远从工位上叫过来:“苏老师,结果出了。核磁支持淀粉样变,基本可以确诊了。”
苏明远凑过来看了屏幕上的报告,沉默了几秒。他扶了扶眼镜,声音有点沉:“来咱们这儿之前,她在省二院按心脏神经官能症治了两年,吃了两年抗焦虑药。中间晕倒两次,家属差点要带她去BJ宣武看神经内科。”他停了停,转过头看着刘麻,“你三天前看了一眼心电图就说肢体导联低电压,就那一个细节把她从神经官能症那条路上拽回来了。”
刘麻把手机放下,没接这话。他重新打开病例系统,把核磁报告和右心导管的结果整理进病程记录里,又给患者开了一个骨髓穿刺的会诊申请单。心脏淀粉样变的病因需要分型——如果是AL型(免疫球蛋白轻链型),需要血液科参与化疗;如果是ATTR型(转甲状腺素蛋白型),则有靶向药物可用。分型决定预后和治疗方案,这一步不能省。
他把会诊申请发出去之后,站起来往五楼那间病房走。苏明远跟在他身后。
病房里,患者半靠在床头,脸色比来的时候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是红润的。她女儿在旁边削苹果,看见两个医生进来,把手里的刀放下了,目光带着明显的紧张。
刘麻走到床边,把口罩摘下来,声音放平:“阿姨,检查结果出来了。您心脏的问题找到了,是一种叫做心脏淀粉样变性的病,简单来说就是一些异常的蛋白沉积在了您的心肌里,让心肌变厚变硬,泵血的功能就受影响,所以您会胸闷、会晕倒。”
患者盯着他,嘴唇动了动:“这个……能治吗?”
“能。”刘麻说得很肯定,“现在需要确定是哪一种类型。我们已经申请了血液科会诊,如果顺利的话,一周之内就能确定分型,然后根据分型用对应的药。虽然这个过程会有点长,但方向已经找对了,就不再是‘查不出原因’了。”
旁边的女儿听到“能治”两个字,手里的苹果皮掉在了床头柜上。她看着刘麻,眼眶慢慢红了,嘴唇抖了几下,然后忽然站起来,双手捂着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嘶哑的呜咽。
刘麻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女孩已经扑过来,两只手臂直接环住了他,脸埋在他肩膀的白大褂上,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哭声像被堵在嗓子眼里的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谢谢你……谢谢你们……我妈两年了……跑了五六家医院……都说她没事就是她自己想多了……她瘦了十几斤,夜里哭了好几次,觉得自己要死了……现在终于有人告诉我,她真的有事,不是她乱想……”
声音断断续续的,白大褂的肩膀那块布料很快湿了一片。刘麻两只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秒,然后轻轻落下来,拍了拍女孩的后背,声音低而稳:“没事了,找到了病因就不怕了。你们熬了两年不容易,现在换我们来,剩下的交给我们。”
女孩哭了大概一分多钟才慢慢松开。她红着眼睛退后一步,擦了把脸,低头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大夫”,然后转身回床边握住她妈的手,母女俩一个在哭一个在笑,苹果滚到了地上也没人捡。
刘麻退出病房,把门轻轻带上。苏明远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他听到门响了,低下头来看了刘麻一眼,表情很复杂:“你刚才说的那个分型方案,血液科会诊骨髓穿刺,省二院之前没人提过。我们科从上到下都当她心脏神经官能症,没人追问‘万一不是呢’。”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行医十八年,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着一个病人被从死胡同里拉出来。刘大夫,你做的这个事,比做一百台支架都值。”
刘麻靠在旁边的墙上,偏头看了看他:“苏老师,您别这么说。您来咱们科学的,回去也能用上。我那个手册里最核心的一条,其实就是‘多问一句,多想一层’。您记住了,以后省二院就不会再有被当神经官能症治了两年的人。”
苏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两个人就这样并排靠在走廊墙上,头顶的日光灯投下白亮的光,把两个白大褂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蓝色光屏在刘麻视野里亮了一下:
【诊断性里程碑达成:心脏淀粉样变确诊病例。宿主独立识别并推动完整诊断流程,为患者争取了两年被延误的治疗窗口。情感影响力判定:极高。患者家属信任度:满级。】
【苏明远关系深化:认可→深度尊重。当前苏明远对宿主的情感状态已接近“导师级信任”——即他愿意在未来的职业生涯中持续与宿主保持学术合作。】
【新支线任务触发:系统性教学输出。任务内容:将本病例撰写为完整教案(含鉴别诊断过程、检查依据、分型治疗路径),投稿至《中华心血管病杂志》教学病例专栏,并获得录用。】
【任务奖励:国家级教学成果署名权(第一作者)。惩罚:无,但若放弃则错失在更高平台建立学术声誉的机会。】
刘麻看了一眼那个“第一作者”的奖励,心里动了一下。一篇国家级期刊的教学病例署名,对规培生来说几乎是跳级式的履历加分。他决定接下这个任务。
那天下午,刘麻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去:《以肢体导联低电压为线索的心脏淀粉样变诊断一例教学报告》。他先把病例的基本情况、就诊经过、辅助检查结果都录入了,然后在“鉴别诊断”那一段,他停下来想了想,把省二院的两年误诊经过也如实写了进去,标注了“关键误诊节点”和“可避免的转折点”。
他写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保存,准备等血液科会诊结果出来,把分型方案补上之后一并投出去。
窗外的天又暗下来了,傍晚的余晖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键盘上映出一道一道细长的金色条纹。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着。
两年前那个在另一家医院被说“你想多了”的中年女人,今天终于知道她的胸闷不是幻觉。她女儿抱着他哭了一场,哭完之后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那块白大褂的布料,泪渍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他把那件白大褂换下来,挂回了柜子里,又抽了件新的出来穿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十六章完。下一章:血液科会诊结果出了——分型是ATTR型,有靶向药可用。但药的费用高得离谱,家属再次陷入绝望。刘麻发动科室渠道为患者筹措医保之外的援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