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病例的录用通知是周四下午到的。刘麻正蹲在七楼病房给一个新入院的扩张型心肌病患者查体，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直起身来，把听诊器摘了，掏出来一看，邮箱里躺着一封来自《中华心血管病杂志》编辑部的邮件，标题是“稿件录用通知“。
他站在病床边，把那封邮件看了两遍。第一遍读完了整个人有点发懵，第二遍确认了“经审稿专家评议，同意录用“那几个字确实写在那里，才慢慢把手机放回兜里。床上的病人问他“大夫你怎么了“，他笑了笑说没事，然后把手背在身后，指甲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的。真的。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工位上重新把邮件打开，仔细看了一遍审稿意见。两位审稿专家都给了正面评价，其中一位特别在意见里写了一句话：“该病例的误诊过程分析具有典型教学价值，所提出的'肢体导联低电压作为筛查线索'思路简明实用，适宜在基层医院推广。“
刘麻把邮件截了个图，想了想，先发给了张志成，配了一句“主任，录用了“。张志成秒回了一个“好“字，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明天科会上通报一下“。他又转发给了苏明远，苏明远那边沉默了几秒，回了一条语音。刘麻点开来听，背景很安静，苏明远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刘大夫，恭喜你。实至名归。“
刘麻听着那条语音，隐隐觉得苏明远的语气里好像有别的什么东西，压着没说。但他当时没多想，把手机放下，继续处理下午的医嘱。
直到下班之前，苏明远从隔壁工位走过来，站到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刘大夫，我进修三个月，下周五到期了。“
刘麻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苏明远，忽然明白了那条语音里压着的是什么。
苏明远继续说：“今天下午我给省二院打了电话，汇报了这三个月的情况。院办问我下一步的想法。“他停了一下，把保温杯放在桌面上，“我跟他们说，想把这个人带回来。“
刘麻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明远。四十三岁的副主任医师，头发微白，眼镜后面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苏明远说：“省二院心内科正在扩建，新病区缺一个临床带教组长，负责全科的规培和进修教学管理。我有编制，但教学这块缺个人帮我。待遇方面——“他顿了一下，“比你现在规培生的工资翻三倍，独立门诊，一年之后考核通过可以启动副高评审。“
他说完这些，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刘麻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省二院是市级三甲，体量比现在这家略小，但教学体系正在铺开，意味着空间大、机会多。张志成这边给了他口头留院承诺，但规培三年结束之后才能兑现，中间还有太多变数。苏明远给的offer是实打实的、马上就能落地的职位和待遇。
但刘麻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苏老师，我很感激。但张主任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您给我一周时间，我跟主任谈完之后再给您答复。“
苏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拍了拍刘麻的肩膀：“应该的。我不催你，你考虑清楚了告诉我。“说完他拿着保温杯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刘麻坐在原地，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蓝色光屏亮了起来：
【关键职业决策节点触发。选项A：接受省二院offer，即刻脱离规培身份，进入市级三甲主治级岗位。优势：收入提升、独立执业、教学体系自主权。劣势：与当前科室资源脱钩、放弃张志成三年留院承诺、平台级别降级。】
【选项B：婉拒省二院，继续深耕当前科室，完成规培及留院路径。优势：平台更高（省级三甲）、张志成背书持续有效、学术资源更丰富。劣势：三年内收入较低、等待周期长、留院名额存在不确定性（当前有三位规培三年级竞争者）。】
【系统综合建议：不急于做出最终决定。建议先与张志成本人进行坦诚沟通，获取主任的真实态度后再行抉择。】
刘麻关了光屏，站起来，走到窗边。五楼的窗户外面，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秋风里微微晃动。对面住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整栋楼长满了发光的毛孔。
他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夕阳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暗红色，然后转身回到工位上，拿起手机，给张志成发了一条微信：“主任，明天有空的话，我想跟您聊十分钟。有点事想请教您。“
张志成这次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五分钟，消息才弹回来：“明早查房之后，来办公室。“
刘麻看了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他弯腰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又看了一遍林晓写的那两页信。“祝你一直做个好大夫。“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去，合上抽屉，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瞬。
他穿上外套，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他走过护士站的时候，王晓慧还没走，正在整理夜班的药车，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走这么早？不像你啊。“
刘麻笑了笑：“有点事想早点回去想想。“
王晓慧“哦“了一声，没追问。他走进楼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比平时慢了一些。
推开医院大门的时候，晚风迎面扑上来，凉飕飕的，带着夜里才有的那种清净的草木气息。门口的桂花已经谢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上。农历月初，月亮细得像一条银线，弯弯地挂在楼群之间的天空里，旁边缀着几颗不亮不暗的星。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双手插进口袋，朝着公交站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落在前面，一会儿落在后面，随着他的步子忽长忽短地晃动。
明天早上跟张志成谈完，很多事就会有答案了。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第二十章完。下一章：刘麻与张志成的谈话——主任听完省二院的邀请后没有挽留，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