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兴忠看着张艺谋,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艺谋,你是有什么办法?”
张艺谋笑了笑,指着旁边的周垒,“这位是刘家沟的文书周垒,他会吹唢呐。”
他这话出来,把陈兴忠跟周垒都搞懵了。
“同志你会吹唢呐?”
“会一点。”
跟昨天回答张艺谋的一样,陈兴忠眼神暗淡了下去,会一点可不行啊。
瞧瞧贾天,也是会一点,吹得乱七八糟的。
不过张艺谋推荐人选,陈兴忠也不好落面子,委婉地说道,“好,有需要的话,要过来麻烦你,现在我还有些事情,先失陪了。”
说完,他就朝着下游追送亲队伍去了。
看着陈兴忠远去的背影,张艺谋耸耸肩,“陈导是个保守派,不过周垒你也太谦虚了一些。”
周垒奇怪地看着张艺谋,眼前这个外表看起来十分憨厚的男人,眼睛里却藏着一种“我看透了”的神采。
“你怎么知道我是谦虚?说不定我唢呐吹得就不行。”
“我看人很准的。”张艺谋表情牛逼得不行,“你唢呐肯定吹得好,至少比贾天好。”
听话听音,虽然周垒说自己“会一点”,但那自信的神情可藏不住。
就像是昨天上午,在文化墙前的那句“信手涂鸦”一样。
周垒是个谦虚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个闷骚的人。
闷骚的人,表面谦虚,但是内心是自信的。
……
迎亲队伍又重新走了一遍,这一次贾天只是做做样子,没有真吹出声。
吴天明耐着性子从头看到尾,最后叹了口气。
没有唢呐上手带动,现场气氛一下子要少大半,怎么拍都感觉不对劲。
而且贾天不仅仅是吹不好的问题,他表现得也不太自然,根本没有乡下吹打班子乐手的那股子劲。
贾天偷偷看了眼满脸黑气的导演,赶紧低下头不敢说话。
他心里委屈啊,排练效果不好,能怪他么?他一个道具组的,本来也干不了乐队的活。
这会儿排练停了下来,群演员等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回事,纷纷开始议论起来。
而导演他们这边的气氛,则是越来越压抑。
好长时间,都没有人说一句话。
陈兴忠看着导演的黑脸,又看了看旁边站姿乖巧的贾天,犹豫半天终于开口,“导演,刚才我碰见张艺谋,他说刘家沟的文书会吹唢呐。”
吴天明抬起头来,“怎么刚才不说?”
“我问那文书会不会吹唢呐,他说会一点,我就……”
后面的话没说,但是吴天明已经听明白了。
“你啊,还是太谨慎了,既然是张艺谋推荐的,请他过来试试吧,反正这会儿也没别的办法了。”
“好,我这就过去。”
陈兴忠走得很快,现场气氛太压抑,他也受不了。
至于刘家沟的那个文书,陈兴忠还是不太信他能解决问题,不过正如导演所说,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就死马当活马医了。
周垒跟张艺谋没挪地方,还在石桥那里。
张艺谋刚从周垒手上接过一根烟,就看见陈兴忠从上面急冲冲走来,他笑着戳了戳周垒胳膊,“周垒,你唢呐吹得怎么样,一会儿就知道了。”
周垒刚要问什么意思,就见到陈兴忠跑到他们跟前。
“周文书,劳烦你帮个忙。”
……
陈兴忠带着周垒来到吴天明面前,吴天明也没说什么场面话,直接让贾天把唢呐交给周垒。
周垒看着贾天手里的唢呐,内心有些抗拒,对嘴的乐器,他可不喜欢用别人的。
贾天可能看出来周垒的想法,笑着把唢呐递过来,“同志,这唢呐是吹打班的,我刚才特意洗了一遍,还给擦干净了。”
听到贾天这么说,周垒心里好受些,伸手接过唢呐。
周垒这边接过唢呐的时候,周围又热闹了几分。
因为排练中断,乡亲们站在原地没事情干,一边闲聊,一边往导演这边看。
周垒一过去的时候,不少人就认出他来了。
“那不是周垒么?”
“他过去干什么?”
“看他拿唢呐了,不是要吹吧?”
“就知道他会吹个笛子,还会吹唢呐?”
“没听他吹过。”
“是不是剧组缺吹唢呐的,可以找我啊,给我中午饭加块肉就行。”
“就你?”
“我怎么了?还能不比周垒强?就没听他吹过。”
……
吹打班的下手冯洪涛,是个二十岁不到年轻人,见周垒不停摆弄着他师傅的唢呐,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我师傅的唢呐好着呢,你到底看什么?”
冯洪涛这会儿心情很烦,上午排练效果不好,虽然不是他的问题,但跟那个小白脸二把刀合作,他差点给气死。
这会儿又找来一个,一看就知道不会吹唢呐。
是不是行家,光是外表就能看出来几分,能吹上手的,谁没个自己的唢呐?
而且常年吹奏,右手虎口、指腹会结厚茧,嘴唇边上会因为长期含哨片有一圈淡褐色印子,腮帮子也比一般人更紧实。
面前这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没有一条对得上。
周垒听出这个唢呐下手的不耐烦,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道,“我看你师傅这唢呐保养得挺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一句话,把冯洪涛说得没脾气了,人家夸他师傅呢,他还能拿什么话给顶回去?
周垒也没再说什么,他看得出来吴天明他们等急了。
唢呐斜斜放在胸前,左手握上把,右手握住下把,大拇指稳稳托在杆底。
这持拿唢呐的姿势一出来,冯洪涛眼神顿时变了,少了几分不耐,多了几分认真。
姿势谁都能做出来,并不难,难就难在能否放松。
越是新手,身体就越僵硬,而越是老手,身体就越放松。
不过这点细节,也就会吹唢呐的人能看出来,旁人只觉得他就是随意地拿着唢呐,没什么特别的。
周垒没注意到冯洪涛眼神的变化,他此刻全部心神都放在面前的唢呐上。
他不是什么专业的唢呐演奏家,但这个乐器,他也玩了有二十多年。
对待音乐,他内心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每次拿到自己熟悉的乐器,他都感觉自己进入到了另外一个空间。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运气,欢快的《大摆队》从唢呐里钻出来。
声音像是个活物,在刘大林家窑洞门口绕了一圈,然后顺着崖上在刘家沟弥漫开,霎时间把沟子里面窝住的寒气都驱散了去,晕黄的日头也比刚才看着暖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