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垒原本以为,他是去帮忙的,管了顿饭,再给个一块两块钱意思一下差不多了,顶天了也就五块钱。
而此时此刻信封里面,却稳稳当当躺着一张大团结。
第四套人民币还没出来,现在流通的第三套人民币里面,面额最大的就是十块钱,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大团结。
它的正面有各族工人、农民、干部、知识分子代表并肩走出人民大会堂的图案,人物服饰各不相同,寓意全国人民大团结,所以大家叫它大团结。
十块钱,四十多年后可能也就只够吃顿早饭,而现在,这可是一笔挺大的钱。
周垒在村里当文书兼广播员,每月有六块钱的固定补贴,就这已经让很多人羡慕了。
在他们村,大队支书以及大队长这样的主职,每月能有八块钱固定补贴,而妇代会主任、民兵连长以及文书这样的副职统一是四块钱每月。
周垒是因为兼职广播员,才能比民兵队长等人每月多两块钱。
更别说普通村民,除了靠地里的庄稼,根本就没有别的来钱路子。
而现在,周垒只是吹一天唢呐,剧组出手就给十块钱。
这十块钱,就算是去买议价粮,也够周垒吃一个月了。
周垒没办过事,不懂吹打班子的行情,不知道剧组这是给多了还是给少了,也不知道是该羡慕演员,还是该羡慕吹打班子。
要不,回头去打听打听?吹打班子要是真这么挣钱,没事去做做兼职改善一下生活也挺好。
……
再次来到拍摄现场,周垒的脚步比之前轻快许多,虽然中午没有休息,但信封里面的那张大团结已经把上午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这会儿他干劲十足。
按理说,“片酬”应该是今天拍摄结束再付,但是陈兴忠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提前给结了。
既然拿了钱,周垒也肯定要给人把事给办好,不会因为钱已经结了就懈怠散漫。
这会儿迎亲的戏还没开始拍,周垒抽空去找吹打班子那几个人,商量商量一会儿正式拍摄乐队该怎么走,还有没有进步空间。
吃过中午饭,吹打班子的乐手们窝在刘大林家前面的过路洞里歇息。
见到周垒,几人都挺客气,敲大鼓的老蒯,今年快六十岁了,打了一辈子鼓,也合作过不少唢呐手,熟练老道的不少,而能吹得像周垒这样有灵气的,他还是第一次合作。
他们几个私下讨论,都认为周垒跟他们走野路子不同,是专门学过的。
上午因为还不熟,他们也没好意思多问,这会儿周垒再过来找他们,老蒯忍不住开口,“周文书,你这唢呐,是不是跟哪个大师学的?”
周垒被问得一愣,大师?什么大师?
他的唢呐,是后来无聊的时候自己学的,私下确实经常找人交流,只是并没有找什么大师认真学过。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老蒯为什么这么问了,老蒯所经历的时代跟环境,想要学门手艺是十分困难的。
就拿唢呐来说,你要想学,得在附近找个吹打班子,进去当学徒。
先不说人家愿不愿意收你,就算是收你,也未必能够教给你多少东西,因为吹打班的唢呐手基本上都是野路子。
一开始路子就是歪的,后面也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更别说很多师傅喜欢留一手,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传统的唢呐吹手,会的曲子有限,不是他们不想学,而是没地方学,这年头消息闭塞,通讯不便,文艺交流十分困难。
他们又大多不识谱,只能靠口传心授。
像冯洪涛这样的学徒,从开始学吹唢呐起,到现在都没有见过唢呐名家的演奏现场,他都不知道真正的唢呐高手是什么样的。
哪像周垒后来玩唢呐的时候,互联网慢慢兴起,跟唢呐有关的学习资料一找一大堆,而且还有名家大师免费在网上给你上课。
虽然肯定比不上大师一对一亲自传授,却也比现在这年头学手艺强很多。
能不能学进去要看个人,但只要用心钻研,路子大概率不会错。
“我之前在燕京的时候,确实跟人学过。”
老蒯他们几个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都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周垒只是想随意糊弄一句,听在老蒯他们耳中,却是周垒在谦虚,他们想,周垒大概是在燕京的时候专门找大师学过,没说大师是不想张扬。
对于周垒来自燕京这事,他们倒也不意外。
周垒的燕京口音不重,但一听就不是本地人,也很符合燕京下来的知青形象。
冯洪涛窝在旁边,攥了半天的衣角,终于忍不住问道,“周文书,今天后来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
关于那首曲子,后来他们几个讨论了半天,没一个人之前听过。
老蒯是他们班子里面资历最老的,也表示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曲子,因此他们就好奇,这曲子到底叫什么,从哪儿来的。
这会儿冯洪涛问出这个问题,老蒯他们也都好奇地看着周垒,等着他的回答。
周垒看着他们充满求知欲的眼神,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是我自己捣鼓的一首曲子,叫《闹春》。”
同时他在心里默默给杨根旺道歉,杨大师啊,借你的曲子一用,以后有机会,一定多去买票看你的演出。
他这话一出来,眼前的这几个人满脸惊讶。
“什么?你自己写的?”打镲的少年二柱子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没开玩笑吧!”
二柱子应该是班子里面年纪最小的,约莫也就十五六岁,两边脸颊晒得红红的,说话瓮声瓮气,有点傻愣傻愣的感觉。
老蒯在后面踢了踢他的屁股,“怎么说话呢?周文书还能骗你?”
这一脚踢的不重,二柱子却委屈地捂着屁股瓣,“三爷,我没说他骗我,就是没想到。”
老蒯白了二柱子一眼,又跟周垒告歉,“周文书,小孩子不会说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没事儿,没事儿。”周垒摆摆手,“他也没说什么……”
他话没说完,就见过路洞口的上沿伸下来半拉倒着的脑袋,正是副导演陈兴忠。
见周垒他们都在,陈兴忠笑道,“几位,马上要开始了,劳烦移步过去。”
听到要开始拍摄了,周垒跟班子的乐手们迅速起身,往刘大林家窑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