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说完，又闲聊几句，秦正道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包完整未拆封的大前门来。
一看他要拆烟皮，周垒连忙摆手，“别，我不抽烟。”
秦正道的动作停了下来，这包大前门是他来之前特意买的，就是为了给周垒抽，谁知道周垒不抽烟。
刚才光顾着说正事，连烟都忘了拿出来。
“你们要抽的话，不用管我。”
秦正道摇摇头，把烟放回了口袋，“我们现在也不抽。”
周垒看了看窗外，又关心问道，“你俩今晚还回大队么？”
现在对人员流动管理比较严格，住招待所也要有推荐信才行，他们从大队急急忙忙赶过来，恐怕也没有去开介绍信。
“不回了，我有个亲戚在县里住，晚上投奔他去。”
听到他们有落脚的地方，周垒放下心来，这大晚上的，赶路回大队比较危险。
话说到这里，秦正道也知道该告辞了，他放下水杯，站起身来，“周文书，那我们就先走了，过几天再见。”
“行，我也不留你们了，过几天在刘家沟见。”周垒跟着起身，送两人出去，“秦师傅你也不要喊我周文书了，直接喊我周垒或者小周吧。”
“那我喊你周老弟，可以么？”周垒有些见外，小周是万万喊不出口的。
“行，没问题。”
秦正道露出憨厚的笑容，“那周老弟，你别送了，外面冷，快回房间吧。”
周垒没有立即回去，送了几步，看着两人出去，才转身回了屋里，这大晚上的，屋外确实是冷。
这边秦正道带着冯洪涛出门，一阵寒风沿着大道袭来，吹得两人直哆嗦。
回头看了眼招待所大门，秦正道不禁感叹，“周文书，真是个好人啊。”
听到师父的话，冯洪涛咧嘴笑了起来，“我就说他是个好人吧。”
“那你刚才怎么一直不说话？”
“我听你们说。”
看到冯洪涛呆头呆脑的样子，秦正道摇摇头，骑上自行车，“走吧。”
冯洪涛身子一跃，上了自行车后座，“师父，我们去你亲戚家么？”
“我在县里有个屁的亲戚。”
秦正道嘀咕一句，蹬着脚踏走了，今晚他们要赶回冯家坪。
其实他确有个亲戚在县里，只是平时联系少，这大晚上的突然登门要过夜，他不好意思这么干。
……
周垒并不知道师徒俩没有留在县里，而是骑车回了冯家坪，这会儿他掏出本子，准备再写一个《闹春》的谱子。
秦正道不认识五线谱，这谱子写出来也不是给他们看的，周垒是想在《闹春》里面加一段复调，把难度提高一下。
既然他加入了进去，乐队水平得到大幅度提高，那就应该玩点花样来，到时候去地区参加比赛，拿名次也有把握一些。
原本的单旋律曲子，只需要唢呐上手领头，下手负责填空、衬托，现在加一段复调，两个唢呐手都有表现的空间。
不过复调段落不能过长，时间长了容易出错，而且会冲淡曲子本身的喜庆气息。
周垒并不具备多少创作能力，给《闹春》加的复调，也都是从后来的那些成套曲子里面“借”过来的。
写了大半个小时的谱子，房门被推开，贾天走了进来。
一进来，贾天就神秘兮兮地说，“十一号房间新来个人，你猜是谁？”
周垒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谱子，“这我哪能猜得到？”
“没劲。”周垒不玩猜人游戏，这让贾天很失望，“来的是咱们编剧。”
“路遥么？”
“废话，还能有谁？”
听到路遥来了，周垒挺感兴趣，路遥这样的大作家，他还是在电视上看过，而且相较于明星，作家露面比较少，形象更神秘一些。
周垒只记得路遥是个胖子，别的没什么印象。
“他这时候来干什么？”周垒好奇道。
自从《人生》剧组去到刘家沟，路遥就没出现过，周垒还以为这部戏全程编剧不会跟组呢。
没想到到县城拍戏，路遥就来了。
一般拍摄期间，不跟组的编剧突然来人，就容易让人产生联想，是否是有什么戏需要改动。
“没听说有什么具体事情，可能就是来看看吧，他老家是郭家沟的，离县城近，说不定是回老家，顺道过来的。”
贾天又看了看周垒面前的谱子，好奇道，“你怎么又写谱子了，是陈导他们要么？”
“没，我自己写一份留着。”
“哦。”贾天点点头，又去摸出那本小册子，坐床上看了起来。
周垒也没去想路遥的事情，继续写《闹春》曲谱。
……
第二天上午，在拍摄现场，周垒看见了路遥。
路遥三十多岁，个子不高，胖乎乎的，戴了副茶色眼镜，头发比周垒印象中短不少。
他站在导演吴天明旁边，脸上的笑容，以及手里的香烟就没断过。
说实话，如果不是有作家的这层滤镜，路遥的形象实在是不敢恭维，矮和胖倒在其次，主要路遥看着挺邋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垒感觉路遥的眼镜片都被香烟熏上了一层油。
周垒也没主动上去打招呼，他对作家感兴趣，但是在文学上没多少造诣，过去搭话也只能尬聊。
不过拍摄的间隙，吴天明却带着路遥走到他面前。
“这就是演张克南的周垒。”
路遥上下打量着周垒，又从口袋里面掏出一盒烟，要给周垒发烟。
周垒笑着摆手，“不用客气，路遥老师，我不抽烟。”
他看了眼路遥手里的烟，红色的盒子，上面有一个暗金色的铜钱图案，写着四个字：恭贺新禧。
作家真赚钱啊，路遥的收入，在作家中应该算不上一流，但他都抽恭贺新禧这种一块多钱一包的烟了。
就路遥这抽烟速度，一天光烟钱不得两块钱？
普通人一个月工资，都不够他抽烟的。
“你认识路遥，那我就不介绍了。他知道张克南的角色定下来，想来看看你。”吴天明笑了笑，又看向路遥，“怎么样，对这个张克南还满意么？”
路遥微微点头，“嗯，形象很好，都能演高加林了。”
虽然路遥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周垒听出一点不一样的情绪，似乎他对自己这个张克南是不太满意的。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在小说里面，张克南长相不太行，还越来越胖，周垒这样，跟书中形象完全不同。
自己笔下的角色被改，有点情绪应该也是正常的。
吴天明不知道有没有听出路遥情绪上的那点不对劲，他笑呵呵地说道，“周垒之前没演过戏，高加林暂时还是驾驭不了的。”
随后，吴天明就拉着路遥去了其他地方。
路遥对周垒确实不太满意，这完全不是他要的张克南，但人已经选了，戏也拍了，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也没有意义。
既然没有意义，那干脆不说。
而吴天明呢，他也看出来路遥的不满意，但他没有点破，总不能说路遥不满意，他就得改。
导演要是什么都听编剧的，那还完蛋了。
本来对于张克南这个角色设计，吴天明对原著就是全盘否定，两人之间是不可能达成统一的。
只要路遥没有开口，他就当不知道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