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垒带着秦正道顺着窑洞旁边的坡，爬到了山梁后面，那里有一个小平台，大概也就两三个平方，旁边围了几棵树。
这个位置得天独厚，天热了，树下有阴凉，在平台上面还能吹到风，天冷了，往平台旁边的坳子里面一坐，风就没有了，也算是另类的“冬暖夏凉”了。
在这里吹唢呐，声音正好被山梁隔住，然后顺着山势往外跑，降低对村民们的影响。
秦正道上来，看着眼前沟峁纵横的景象，也忍不住赞道，“这是个好地方。”
先不说这块宝地冬暖夏凉，光是眼前的景色，就令人心旷神怡。
周垒把谱子放地上摊开，然后笑道，“我先吹一遍旋律，你听听。”
“好。”
中音唢呐的声音，比低音大唢呐更轻快，也更悠扬，周垒把唢呐往天上一扬，坡上的林子也跟着活了过来，簌簌作响。
秦正道之前只听冯洪涛跟老蒯他们描述这曲子多好，他也在脑海中想象了很多次，却都不及此刻真真听到耳朵里来得惊艳。
曲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轻快，甚至都已经跳出了陕北的风土，多了些豫东的味道。
相较于豫东的曲子，这首曲子少了不少双吐类的技巧，但是这玩意全看演奏者发挥，陕北的唢呐偏长，很多中原唢呐能用的技巧使不出来。
如果给周垒换一根中原唢呐，大概就能把这些技巧给加上，那么豫东的味道将会更加明显。
对此秦正道也不意外，周垒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陕北人，他从燕京来，又是专门学过唢呐，肯定是采百家之长，熟悉各种音乐风格。
不像他们，天天在陕北这一块转悠，除了偶尔遇到外地来参加活动的吹打班子，他们很少有能够跟其他地方民间艺人交流的机会。
第一遍吹完之后，周垒没要秦正道跟着吹，他吹这一遍的目的，就是让秦正道对这首曲子有个大概的印象。
“开始那个引子是个散板，比较简单，你应该没什么问题，引子结束之后，就到了呈示段……”
周垒没有急着让秦正道一句一句地学，在此之前，要给他把曲子好好讲讲，磨刀不误砍柴工，等他对曲子整体有了清晰的了解之后，再去跟学就简单多了。
之后，周垒让秦正道吹伴奏跟他合了一遍，效果非常不错，比之前第一次跟冯洪涛合作的时候好很多，不得不说，师傅还是师傅。
合奏效果不错，周垒就开始一句一句地教秦正道旋律，偶尔还指着谱子给他讲几句。
秦正道不认识五线谱，但周垒一句一句地讲，等讲完了，他也多少对五线谱有了印象。
对成年人，特别是有音乐基础的人来说，五线谱认音是十分简单的，无非就是熟练度的问题。
至于音符以外的东西，可以慢慢看，慢慢学。
秦正道毕竟是吹了十几年唢呐的老师傅，每一小句，周垒吹一遍，他跟着吹一遍，旋律方面基本上都不会有太大问题。
只不过《闹春》的风格跟秦正道平时吹的曲子大不一样，他演奏起来，味道要差不少。
第一天，周垒也没当回事，他觉得这玩意不过是因为秦正道不熟练，再多练练就行了。
但是第二天，第三天……连着三天过去，秦正道吹得倒是越来越熟了，但是味道却没有太多改进。
没办法，吹了十几年同类型的曲子，秦正道有点改不过来。
第三天下午，又听秦正道吹了一遍，周垒皱起眉毛。
他相信，只要给秦正道时间，那些习惯肯定还是能够改过来的，但问题是，现在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虽然地区比赛要到二月二十号，还有两个月，但是距离县里面的选拔只剩下十来天的时间。
这么点时间，恐怕不太能出得来效果。
看到周垒皱眉，秦正道心里也很惭愧，他虽然吹了十多年的唢呐，但是来来回回就那么几首曲子，吹奏习惯早就已经固化，现在碰见风格不一样的曲子，竟然不会吹了。
这要是因为他掉链子，县里选拔没上去，那他得内疚死。
“要不，再找其他人来试试吧？”秦正道半低着脑袋，有些丧气。
看他这模样，周垒笑了起来，“秦师傅，你可是远近闻名的唢呐手，要是连你都驾驭不了这首曲子，再找其他人能有用么？”
对于秦正道的水平，周垒还是认可的，在民间音乐圈，秦正道绝对是一把好手了，只不过环境实在是太闭塞，让他们这些民间音乐人没有成长的机会。
曲子吹不好没事，但一定不能没了心气。
沉吟片刻，周垒说道，“要不这样吧，县里选拔，我陪你一起去。”
秦正道抬起头，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反正公社选拔能直通，我去参加一下县里选拔就行，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那太好了，有你在，肯定没问题。”
看到秦正道激动的模样，周垒又提醒道，“我虽然会去，但你不能松懈，加紧练习，早点把习惯改变过来，别等去了地区，你还是这样子。”
秦正道的信心也上来了，“周老弟你放心，离地区比赛还有两个月时间，我绝对没问题。”
周垒点头，“你有信心就好，我等着看你的进步，现在时间不早了，你要不回去吧？”
现在天黑得早，他担心一会儿天黑了，路不好走。
“好，那我先回去了。”
……
回寺村大队的路上，秦正道蹬自行车的腿，都比前两天有劲多了。
这两天他压力很大，总想着快点进步，却感觉面前像是有一堵墙，怎么也冲不过去，有时候甚至练着练着还会退步，所以他才会跟周垒说出那句丧气的话。
现在周垒说要去参加县里面的选拔，他身上的压力一下子全消失了，有周垒在肯定没问题。
至于地区比赛，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他就不信自己转变不过去。
回了家，秦正道没休息，又取下唢呐继续练习。
《闹春》这块骨头再硬，他相信只要愿意下功夫，都能啃得动。
而等他再次练习的时候，却发现，好像比之前进步了一些。
似乎是因为心里没有那么紧张了，状态反而好了很多，一些之前淤积的问题，突然开始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