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垒去西安的第二天,秦正道家就来了一个客人,正是隔壁永坪公社的吹打班子班主罗大风。
罗大风不是空手来的,还拎了一篮子鸡蛋跟两包白糖。
一看罗大风带着重礼,秦正道就知道罗大风找自己有事,他没接东西,而是先问有什么事。
罗大风就开始跟秦正道诉苦,这几天接了两个活,人家主家都问,当天能不能吹《闹春》。
去年《闹春》被选去地区参加调演,就出过一次名,只是当时也没哪个主家说要在当天吹《闹春》的。
可这次不一样,《闹春》拿了地区调演第一,县广播站每天要播两遍,不停地强调这首曲子在多少个节目里面杀出来,最终拿到第一名……
加上这次地区调演录制的版本,比之前县里录制的更好听也更清晰,有最近准备结婚的人家,便想要结婚当天请班子到家吹这首时兴的曲子给宾客们听。
刚在地区调演上拿了第一的曲子,结婚当天能听到,主家多有面子?
附近有知道秦家班子的,纷纷跑来请秦家班子,秦正道接活接到手软,他们班子到四月中旬的档期基本上都没有了。
之所以到四月中旬,是因为延川这边有什么喜事基本上到四月中旬就结束了,后面农忙开始,天气又逐渐变热,一般人家不会办喜事。
而且秦正道他们自己也种地,到了农忙的时候,根本抽不开身去干吹打的活。
因此每年吹打班子的活,都集中在年头年尾那几个月里。
中间大多都是白事,而白事都是突发的,不可能提前请吹打。
有些人请不到秦家班子,便去请其他班子,然后问上一句:“会不会吹《闹春》?”
照说人家就是问一下,也不是非得让他们吹《闹春》才行,可是连着两家都问,罗大风总说不会,面子上过不去就算了,以后再想接活,难度也会更高。
罗大风听着广播捣鼓了几下,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他并没有能把谱子扒下来的能力,必须去找人专门学。
没办法,他只能觍着脸来找秦正道了。
听罗大风说完,秦正道直摆手,说不是他不想教,只不过曲子是别人作的,他没有权利擅自教给旁人。
其实《闹春》这首曲子去了地区参加比赛,还在县广播里面来来回回地播,说明是可以公开的,周垒也根本不会在意。
只不过秦正道这个人认死理,就觉得自己不该擅自教别人,用周垒的东西去博人情,这事一定得经过周垒同意才行。
罗大风以为是秦正道不愿意教自己,故意找的借口,叹了口气就要走,却又被秦正道拉住。
秦正道这人,就怕被误会,直接带着罗大风去了刘家沟,要找周垒。
只不过等他们到了,却发现周垒已经离开。
罗大风没学到曲子,失望地走了,紧接着第二天,又有另外一个班子的人过来。
随着来学《闹春》的班子越来越多,秦正道没办法,只好去县里请示领导。
文教局副局长何守成知道这事后,大手一挥,教,肯定要教,而且要好好地教,不仅要把县里面的吹打班子都教会,还要让他们去抢隔壁县的吹打业务。
《闹春》拿的是地区调演第一名,怎么能困在小小的冯家坪附近呢?
当天晚上,县里面的广播在放了一遍《闹春》之后,广播员播了个通告:延川县的民间艺人同志们,凡想要学习本届延安地区民间歌舞调演第一名的《闹春》者,皆可前往贾家坪公社刘家沟大队或冯家坪公社寺村大队。
秦正道摇身一变,成了“《闹春》学习交流总教头”,他徒弟冯洪涛也成了副总教头。
刘家沟这边,新上任的大队书记袁江河十分有魄力,直接把大队部腾出来,作为他们的教学用地。
这是线下的教学,线上的他们也没有落下,何守成觉得线下传播速度太慢,就让秦正道录了一个小时的教学音频,每天晚上县广播时段,就放上十到十五分钟。
短短一个多礼拜的时间,延川县民间学习《闹春》的热度就掀起来了,就连许多不干吹打活的人,也跟着后面学习。
甚至别的县,也已经有来开始打听的,《延安日报》上面的报道,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
延川县的热火朝天,跟周垒没什么关系,瑞丽这个地方,如同与世隔绝一般,他们的生活开始只剩下剧组,每天都是县招待所跟大等喊寨子两点一线。
白天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寨子里面,为了那几个镜头来来回回的试验、调整,一个镜头准备几个小时再开机拍是常态,有时候连着两天都未必能够拍出来一个镜头。
越是这样,就越让人觉得每个镜头都弥足珍贵,从前周垒每次看电影,都如同牛嚼牡丹,如今身在剧组里面,才真正能体会到每个镜头背后藏着的深意。
到了第四天,李凤绪的拍摄开始了。
第一场拍李凤绪刚进寨子的镜头,她穿着一件洗褪色的翻领的确良上衣跟深蓝色劳动布直筒长裤,典型的知青打扮。
周垒站在外围,看着里面的拍摄。
认识半个月了,周垒终于见到李凤绪演戏,跟周里京那种能够精准把控面部肌肉的技术型选手不同,李凤绪更多是凭借感觉来演。
其实李纯这个角色,跟李凤绪自身的性格并不契合。
李纯这个人物底色是自卑、克制、内敛,电影前半段表现出来的是拘谨、紧绷,她内心敏感,总觉得别人看不起自己。
她跟大部分知青一样,拼命参加集体劳动,想通过吃苦证明自己。
而李凤绪,就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周垒觉得她是一个独立、开朗并且要强的女孩子。
虽然李凤绪性格跟李纯不同,但她依旧把李纯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演得很到位。
“她演得真好。”
周垒正专注地看着李凤绪的表演,玉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嗯。”周垒下意识回了声,一转头,正对上玉坦笑意盈盈的眼睛。
看到那双眼睛,周垒不自觉地往后让了让,傣家女子的眼神如此热切,像是有两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