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纫机的哒哒声，一刻不停。枯燥，重复，没有尽头。
从我被带走那天算起，正好是我孩子满月。看守所待了半年，判决下来转到监狱，又在制衣车间熬了整整一年。如今孩子一岁多了，可我一次都没见过他。也整整一年多，没有见过小晚，没有跟她通过一次电话。所有关于她、关于孩子的消息，全部来自我妈和我哥的嘴。每一次探监，他们永远都是那几句一样的话：“小晚挺好的，你别瞎想。““孩子乖，长得壮实，不闹人。““家里一切都稳，你好好改造就行。“
最开始那半年，在看守所里撑不下去的时候，我真的是靠着这几句话活下来的。我拼命告诉自己，只要小晚安好、孩子无恙，我替哥哥扛下这一切、蹲二十年、背上巨额罚金，就都值。
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她一次。探视间里隔着玻璃的，永远是我妈和我哥。偶尔我嫂子也来，但小晚从不出现。我问我妈“小晚怎么不来“，她每次都说“她在家带孩子走不开“、“孩子小不方便出门“、“等你表现好一点她再来看你“。那些借口听起来都合理，可每一次都合理，就变得不合理了。我坐在探视间里，看着她坐的那把椅子一直空着，心里那个“她是不是真的还在“的问号，一年比一年粗。
我试图从家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小晚的样子。我妈说“她挺好的“的时候嘴角有没有往下撇？我哥说“孩子挺乖的“的时候有没有眼神躲闪？我嫂子说“她最近瘦了一点“的时候是不是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把每一句探视的话拆开、揉碎、反复拼凑，想在那些被筛选过的信息里找到一点真的东西。可是没有。所有的话都像同一张口说出来的，整整齐齐，严丝合缝，找不到一条裂缝。
我连孩子的哭声都没听过。我妈说“孩子不闹人“，我就想象一个安安静静躺着的婴儿；她说“孩子长得壮实“，我就想象一个比同龄人大的男孩。那些想象没有根据，没有来源，全是我用自己脑子补出来的——我把孩子想成我希望他成为的样子，而不是他真实的样子。因为他真实的样子，我一次都没有亲眼见过。
可日子越熬越久，针脚缝得越来越密，我的心却越来越慌，越来越不信。我妈说的“都挺好“，到底是真的挺好，还是她不想让我在里面熬不下去才这么说？我太清楚了，这世上根本没有那么多轻飘飘的“都挺好“。我从第三年开始不再数日子了。数日子的人是因为觉得日子有盼头，而我那时候觉得日子只是用来熬的。早起缝，坐下缝，收工躺下，闭上眼，再睁开，又是同一天。可我知道墙外的时间在走，因为每次探视，我妈的头发都会比上次更白一点，而我哥的西装一年比一年好。他们在外面过着正常的日子，只有我停在原地，踩着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
我被抓那天，小晚刚出月子，身子虚得很。以前的我把她护得好好的，一点苦都舍不得让她吃。可我一出事，所有天塌下来的压力，全砸在她一个人身上。我是重刑犯，刑期二十年，背着巨额罚金。她年纪轻轻，带着一个刚满月的孩子，留在世俗的口舌里、旁人的指点里、一无所有的日子里。她怎么可能过得好？我脚底下不停地踩着机器，指尖机械走线，脑子里却止不住地想她。她现在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是不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所有钱都攒着养孩子？是不是白天忙生计，夜里还要一次次起来哄哭闹的孩子，一熬就是一整夜？是不是受了委屈没人说，被人闲话戳脊梁骨，也只能咬牙忍下去？她夜里抱着孩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还有一个人可以等？
比心疼更折磨我的，是我心底压不住的疑问。她后悔了吗？后悔遇见我，后悔为我生下孩子，后悔守着一个看不到头的刑期。她原本可以活得轻松、安稳、体面，是我把她的人生拖进了泥潭里。
我无数次在深夜监舍里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反复问自己：她还会等我吗？一年多，整整一年多，我们没见过一面，没通过一次话，没有半点直接联系。所有消息都被我妈他们筛选过滤过，他们只让我知道她“挺好“，却从不告诉我她有没有想我，有没有来找过我，有没有在深夜里哭过。我怕小晚早就熬累了。一个女人独自带娃三百多个日夜，没有依靠，没有承诺，看不到尽头。哪怕当初再爱，也会被孤独和现实一点点磨碎。是不是无数个深夜她抱着孩子偷偷哭过？是不是看着别人阖家团圆的时候她也失望过绝望过？是不是一次次想联系我，却被家里人挡掉了？是不是她已经慢慢放下我了，不打算再等一个二十年刑期的犯人？
我没有资格怪她。真的没有。换作是我，我也不会等。二十年太长，青春太短，她耗不起，孩子更耗不起。可道理我都懂，心里那点贪念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小晚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孩子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牵挂。高墙之内我一无所有，支撑我每天重复踩缝纫机、熬下去不垮掉的唯一念想，就是她们。如果小晚真的后悔了不等我了，我这日复一日的煎熬还有什么意义？
机器依旧在耳边轰鸣，针脚依旧笔直细密。外人看我沉稳、安分、能吃苦，没人知道我每一次低头走线，眼底压的全是不安和惶恐。
我家人骗我太平，可我心里清清楚楚——墙外的风雨从来没停过，小晚的苦从来没人替她受过。
我不知道她还撑不撑得住，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等我。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停踩下踏板，一针一线熬着岁月。
一边拼命改造活下去，一边在心里卑微地盼着。
盼着她没彻底放弃我，盼着我还有机会出去好好弥补她，好好见见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