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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在等

站好了,别晃鸿霁旭123 2530字2026年07月11日 09:48

探视彻底结束。

冰冷的听筒被我轻轻放回原位,那一点余温转瞬散尽,就像每次短暂的相聚,热闹从来短暂,余下的依旧是我一个人的漫长清冷。归队的路上,铁栏层层交错,天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脚下的影子单薄又孤寂。监区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安静。

等。等下一次探视,等她们再来,等那扇门再次打开。我每一天都在等。以前等的是减刑、是调岗、是日子好过一点。现在等的是小晚再坐在我对面,是念安长大到足够理解这一切,是出去以后能补回亏欠。等,成了我往后余生唯一能做的事。

回到后勤岗位,库房整洁安静,台账整齐有序,没有忙碌的催促,没有旁人的纷争,我依旧是所有服刑人员里最安稳、最省心的那一个。手上的活清闲养心,可心里的心事,从此再也压不住、藏不完。

我坐在库房窗边,手边的台账摊开在桌面上,我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一笔都没添。有人进来拿东西,喊了我两声我才听见——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以前我的注意力是紧的,每一件事都做得规规矩矩,不让自己出错。现在我的注意力散了,像一根绳子磨了很久,忽然断了。

以前等的是天黑。天黑了一天就结束了。现在等的是天亮。天亮了离下一次探视就近了一天。等变成了盼,盼变成了日子。日子就是等。

我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拂过桌面平整的登记册,心底一遍遍复盘着方才探视的每一句话。

是我太幸运,生在这样温柔顾家的一家人里。大哥白手起家,吃尽外人吃不了的苦,硬生生打拼出如今的家业。这些年全家老小的开销、父母的养老看病、孩子的读书花销,从来没让家里拮据过半分。他扛起了本该兄弟二人一起扛起的重担,从不抱怨、从不计较,默默养着一大家人安稳度日。嫂子亦是通透顾家的人。当年跟着大哥熬过最清贫的创业苦,如今日子安稳,依旧待人温和、孝顺长辈,把家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帖周全,邻里亲戚从无半句闲话。他们真的很好。好到让我愈发愧疚,愈发笃定自己当年的选择没有错。倘若当年我一时糊涂开口揭发,毁了大哥半生打拼的基业,毁了哥嫂安稳顺遂的日子,毁了一家人来之不易的和睦太平,我才是真正的自私不孝、凉薄无情。我心甘情愿藏下所有真相,从来不是被谁逼迫,是我心甘情愿成全他们的安稳,成全整个家的圆满。

母亲半生操劳,一生围着家庭、围着两个儿子打转,老了本该安享清闲,却还要年年月月为我奔波探视、两头周旋、日夜揪心。她从来没有偏袒谁、亏欠谁,只是太过顾家,太过惜和,只想守住一家团圆、一门和睦。我懂她的难,体谅她的苦,所以我听她的话,顾全大局,闭口不言,守住所有秘密。

可有一件事,我从来不敢细想——如果我的家人真的那么好,为什么他们能心安理得地让我扛着不属于我的罪名,让我坐在这里,让我错过一切?这个问题每次冒出头,我就把它摁回去。摁回去以后,它还在那里,只是被我藏得更深了。也许有答案。也许没有。也许等到出去那天,答案自然就来了。等。也只能等。

可小晚撑住的,是我这二十年摇摇欲坠、濒临破碎的小家。没有人逼她等我,没有人逼她替我尽孝持家。是她心软,是她深情,是她念着旧情,是她舍不得我们这个家彻底散掉。孩子更是无辜。自记事起,他的人生里就没有父亲的身影。别人有的阖家团圆、父爱陪伴、幼时庇护,他一概没有。他只能在旁人细碎的议论里长大,只能懂事听话、小心翼翼,只能靠着母亲单薄的支撑,一步步安稳成长。他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罪人,只是替亲人扛下了风雨。他从不知道,他本该拥有一个光明坦荡、无需隐忍的人生。

等他长大了,等他知道了真相,他会怎么看我?等那一天来了,他会恨我吗?我等着那一天,又怕那一天。可他总有长大的一天。我等着他长大,也等着他问出那个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的问题。等他来问。等他愿意问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手背上那些疤痕淡了一些,但关节还是硬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他的手应该还是软的,没有磨过布,没有扎过针,没有被我连累过。那个孩子的手,干干净净的。那就好。只要他的手是干净的,我在这里熬多久都行。等他长大。等他见到我。等我把这双手洗干净了再去碰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铁窗,静静铺在地面,温柔明亮,暖遍方寸库房,却暖不透我心底层层叠叠的凉。周遭越是安稳平和,我越是清醒。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哥嫂事业稳步攀升,日子蒸蒸日上,安稳顺遂。父母安稳养老,衣食无忧,有大儿子贴身尽孝、安稳陪伴。孩子渐渐长大,读书懂事,未来明亮坦荡。唯有我,困在二十年沉默的刑期里,困在无尽的亏欠与思念里,止步不前。等风来,等雨停,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的归期。

傍晚收工,暮色漫进监区,温柔又沉寂。晚饭过后,我独自坐在监舍床边,看着窗外一点点沉下去的天色。同舍的狱友有人写信寄家,有人闲聊出狱后的光景,人人心中都有轻松的盼头。只有我的盼头,沉重又克制。我不盼翻案,不盼昭雪。我只盼岁月安稳,家人平安。盼哥嫂基业长青、家和顺遂。盼父母身体康健、安度晚年。盼小晚岁岁平安、熬尽孤苦。盼孩子前程坦荡、一生无忧。盼那个属于我的时刻,虽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但我还在等。

夜深熄灯以后,我听见旁边铺位有人在翻身,像也是睡不着。我没有开口问他为什么,他也没有问我。黑暗中两个人都醒着,各自想着各自的事。后来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像是睡着了。我还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我看了很久,从我住进这间监舍的第一天就在了,我不知道它是慢慢变长的,还是一开始就这么长。就像我在这里的日子——不知道是越来越长了,还是从一开始就这么长。但我知道,总有一天它不会再长了。我等着那一天。

夜深熄灯,满室寂静。我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心底一片澄澈平和。我从不觉得自己委屈。能换来一家人全员安稳,能护住所有真心待我的亲人,能守住这世间最珍贵的亲情与家和,我二十年沉默隐忍,值得。

可那句话我说了很多遍。说得越多,越是像在说服自己。我说“值得“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可那个声音传到我耳朵里,我自己听着,觉得它有点单薄。像一根绳子绷了很久,看着还撑得住,其实里面已经磨断了。它只是还没有断开而已。

我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

我只知道,它还在撑着,我就还能继续坐在这里,继续清点物资,继续登记台账,继续等下一个探视日。

等她们再来,等她们说“家里一切都好“,等她们走,然后继续坐在这里。

等。

只能等。

等一个不知道有多远的尽头。

等一个不知道值不值得的答案。

鸿霁旭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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