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不会一直这么顺利,王景行明确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是拍摄开始的第六天。
这一天,剧组进入第一个真正的高压阶段。
今天的重头戏在剧本上被标注为“第三十一场”,是柯景腾和沈佳宜在雨中吵架的那一场。
从围读那天开始,王景行就刻意跳过了它——这场戏算是整部戏的一个高潮剧情,是男女主角之间感情的一次直接碰撞,因而,不能简单的在会议室里“过”掉。
得让它留在现场,让雨水、环境、情绪一起去撞。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但拍电影显然不能靠天气预报。
剧组提前联系了专业人士,协调了一辆水车,十几个喷头架在钢架上面。
下午两点,水车开始试压,细密的水雾从高处洒下来。
王景行站在水幕外面,看着那些水珠砸在地面上溅起的白花。
他转过头,看到赵余容站在厂房门口。
依旧是熟悉的造型,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抱着手臂,目光落在地面上。
这两天赵余容的状态不太对。
不是她演的有多大问题,作为演员来说,她的表演一如既往的维持在一个比较高的水准上,起码能跟上剧组的要求。
但她的状态确实在逐渐低迷,这一点,作为导演和对手戏演员的王景行体会最为深刻,有些场景下,王景行能明显的感觉到她的力不从心。
这两天张严因为她喊“卡”以及重拍的次数也在逐渐增加,这些表现都很客观的说明了她的状态在下滑。
还有些比较直观的。
因为早在拍摄第一天就明确了导演的表演水平高于自己,所以在拍摄之余,赵余容都在积极的向王景行学习,试图在各个方面对自己的表演能力进行补强。
这种学习、提问之频繁,以至于剧组都有小道消息在传导演和女主角因戏生情,开始谈恋爱了。
高频次的交谈让他们几乎成为了朋友。
然而大约从前天开始,赵余容就再也没有找王景行聊剧情、表演这些东西。
王景行不认为这是赵余容听到剧组有人在传她和导演的花边新闻而导致的,她看上去不像是在乎这些的姑娘。
这两天,她坐在角落里的时间变长了,不说话,不翻剧本,就是坐着,她看他的眼神也开始变了——不再是沈佳宜看柯景腾那种清澈的、带着少女感的好感,而是更沉的、像拽着什么重物往下坠的一些东西。
今天早上,他甚至看到她蹲在摄影棚后面的角落里,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但他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站着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成年人,该抗的东西要自己扛。
他不知道赵余容到底是什么问题,也不关心,他只希望不要影响到拍摄。
很自私,但这就是王景行朴素的愿望。
现在,赵余容站在厂房门口,准备拍这场重头戏。
王景行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准备好了?”
赵余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了。”
“这场戏的核心是——”
“我知道。”
她打断了他,语气比平时重了些,“沈佳宜不是来吵架的,她是来让他看见她的,她一直在忍,忍了三年,忍到忍不住了。”
她的眼睛底下那层青黑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点,嘴唇没有血色。
这让王景行有一瞬间想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但他最终没有开口。
“所以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怎么演。”
赵余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需要你接住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让王景行心里紧了一下。
王景行分不清,那究竟是专注,还是即将窒息的求救。
赵余容已经转身走进水幕里。
王景行没有时间细想,跟着走了进去。
“第三十一场,第一次。”
张严的声音从防水布搭的临时棚里传出来,“开始。”
赵余容先开口。
她的声音比预想的大,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
“柯景腾,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王景行站在她对面,雨水砸在他的头发上。
“我幼稚?我哪里幼稚了?”
“你哪里不幼稚?”
赵余容往前迈了一步,雨水打在她脸上,“你打架,你逃课,你上课睡觉——你以为这样很酷吗?”
“我没觉得酷!”
王景行的声音低了下去。
然后他停住了。
他应该愤怒、反驳、然后转身离开。
但他没有走。
他看着赵余容,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她的眼睛是红的。
她的眼眶红得毫无预兆,比剧本上的时间早了好几秒。
那不是设计的。
是人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之后的体现。
赵余容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下一句台词,但她说不出来。
雨水砸在她的脸上,和某种温热的液体混在一起淌下来。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王景行看着她,知道这条已经废了。
“卡。”
张严的声音从棚里传出来,“停一下。”
赵余容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肩膀剧烈地抖着,脸埋在掌心里,雨水混杂这泪水从她的指缝间往下淌。
她不是在演戏了,她是真的崩溃了。
王景行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雨点带着很强的冲击感砸在他的后背上。
“赵余容。”
她没反应。
“赵余容,”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戏停了,你出来了。”
过了几秒,赵余容放下手。
她的脸全湿了,眼眶红得吓人,嘴唇在发抖。
她看着王景行,眼神是涣散的,像是还没从什么地方浮上来。
“对不起……”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王景行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只是挡在她面前,让水车的水打在自己的后背上,不落在她身上。
过了很久,赵余容的呼吸慢慢平复了。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脸,抬起头看着王景行。
她的眼神逐渐聚焦,但里面多了一层更薄的东西——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从裂缝里漏出来了。
“王导,”她的声音很轻,“我能不能……跟你聊一会儿?”
王景行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走。”
两个人从水幕里走出来。
张严看了王景行一眼,王景行对他微微摇了一下头,张严没有再问,示意大家休息。
王景行和赵余容走到厂房侧面一个没有人的角落。
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木板,王景行在木板上坐下来,赵余容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她没有马上说话。
她把湿了的校服裙摆扯了扯,手指在布料上摩挲着。
王景行没有催,就坐在旁边等着。
“我妈妈病了。”
赵余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阿尔兹海默症,最近病情加重,被迫住院了。”
王景行的手指停了一下。
“所以我最近一直往医院跑。”
赵余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我每天早上先去一趟医院,给她送粥,她吃不了多少,但她说她喜欢看我坐在旁边,说我在的时候她安心。”
王景行没有说话。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女孩在清晨的医院走廊里快步走着,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身上裹着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她走出医院,坐车到片场,变成沈佳宜。
她每天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一个世界在慢慢消逝,一个世界需要她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