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一楼大厅时,王景行看到白念蕾坐在车上等他。
见他出来,她发动了车,车窗降下来一半,冷风从车缝里灌进去。
“她状态还行?”
白念蕾问。
“还行。”
“上车。”
白念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王景行犹豫片刻,上了副驾驶,关上车门。
“送你回片场,还是回公司?”
话音还没落,王景行肚子忽然发出“咕~”的声音。
他有些尴尬,连忙道:“回公司就行。”
白念蕾反应过来:“你也没吃饭?”
“没吃。”
“那一起吃点?”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附近有一家烧烤摊,走吧,我请。”
王景行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白念蕾表情自然,没有“投资人请导演吃饭”的公事公办,像是临时起意,想到了就说了。
她其实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自然,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有些意外,平常她可不是这种性格,权当是看他每天工作到深夜,犒劳一下吧,白念蕾心里这样想着。
王景行没有推辞,确实饿了,再者投资人请客,没有正当理由不好拒绝。
烧烤摊在学校几百米外的那条街上,开车过去也就十分钟。
塑料棚子支在路边,几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碳火的烟从铁架子上冒起来,裹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在夜风中飘得很远。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到白念蕾时眼睛直了一下——这个时间、这种地方、这种穿着,怎么看都不像会来吃烧烤的人。
但白念蕾很自然地在折叠桌旁坐下,拿起塑封菜单扫了一眼,递给王景行。
“你点,我什么都行。”
王景行接过去,没有看菜单,直接说了几个菜名。
老板娘记下来,转身去烤了。
炭火的声音噼里啪啦,铁签子搁在架子上发出滋滋的响。
夜风从棚布外面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白念蕾低头看手机,王景行看着炭火发呆。
空气中只有背景音的喧闹,塑料棚子把喧闹隔了一层,听起来闷闷的。
王景行觉得这种沉默不太对劲——两个人单独坐着,什么都不说,等着吃烤串,很尴尬。
他搜肠刮肚,有一个问题突然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白总。”
他开口了。
白念蕾抬起头:“嗯?”
“我当初那个特约——是怎么来的?”
白念蕾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把手机扣在桌上,双臂环抱在饱满的胸前,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其实一直想问,只是没有很合适的机会。”
王景行说,“我当时游走于各大片场,简历投了一大堆,都没有回音,正常来说,特约已经得是和剧组有点关系的人才能接到的角色,而我显然没有主动走关系,或者说我根本没关系可走,所以后来突然收到璀璨的通知,让我去签特约合同,我甚至以为是璀璨搞错了。”
白念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急着说话。
她脑子里在快速转——这个问题她想过会来,但没想到是在烧烤摊上,在炭火和夜风中间。
她可以选择不说,但王景行现在算是她的合伙人,她感觉没必要扯谎。
“周曼曼跟我提过你。”
她说。
王景行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让我开后门。”
白念蕾语气很平,“她让我正常走流程,如果简历合格就签,如果简历不合格就算了。”
“那简历合格了吗?”
白念蕾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我点名让选角导演挑出来的,一个特约,很难不合格吧。”
王景行没有说话。
他看着白念蕾,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没想到跟他那个已经记不得模样的前女友有关。
“你当时跑的两年龙套,每一场的记录都在,你演过的角色虽然都是小角色,但能找到的导演评价来看,没有一条差评。”
白念蕾说,“选角导演的结论是:这人演技过关,只是缺少机会,所以我让剧组给你发了通知。”
炭火的声音在两个人中间响着,王景行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泛着油光的塑料布。
“所以,还是要承她的情。”
他说,声音不大。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白念蕾说,“你准备了两年,只是有人把门打开了而已。”
王景行抬起头,看着白念蕾。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和他第一次在厂房里看到的那个画面很像。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不好惹,冷得像一块铁,但经历了被喊着来探望赵余容妈妈,又主动给赵余容妈妈换病房这些事情后,他改变了想法——她是硬,不是冷,甚至她的内在,充满温暖。
硬是外面一层壳,里面是热的。
“周曼曼——”
王景行开口,停了一下,“她跟你说过我什么?”
白念蕾想了想:“说你闷。”
王景行苦笑:“还有呢?”
“说你轴得要死。如果你知道她在背后帮你,你会跟她翻脸。”
白念蕾转述时语气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王景行的表情,“所以让我别说。”
王景行低下头,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她说的对,如果那时候我知道,我根本不会进组。”
“那现在呢?现在你知道了,还翻吗?”
王景行看了白念蕾一眼。
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调侃,没有试探,是真的在问他。
“这还怎么翻。”
他把筷子放下,“合同签了,戏开始了,停不了了。”
白念蕾看着他的侧脸,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的八卦之心燃烧了起来。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问一下,你们因为什么分的手?你那时候没挽留她吗?”
王景行沉默了一会儿:“她提分手的时候,说她跟我在一起没意思。我想了一下,她说的对,我那会儿什么都没有,连明天有没有戏拍都不知道,她跟着我确实没意思。”
“现在呢?”
“现在我也没什么。”
王景行说,“只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白念蕾没有再追问。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转头看着炭火。
老板娘端着铁盘走过来了,把烤串往桌上一放,铁盘碰到塑料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烤串来了,趁热吃。”
老板娘说了一句,又回去忙了。
两个人拿起烤串,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隔壁桌的划拳声还在继续,夹着笑声和杯子碰撞的声音。
夜风从棚布外面灌进来,碳火被吹得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白念蕾咬了一口烤串,嚼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王景行问。
“烫。”
王景行看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你在笑什么?”
白念蕾问。
“没有。”
白念蕾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幽幽地看着他。
王景行拿起一串烤肉吹了吹,咬了一口:“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说烫。”
“我为什么不能说烫?”
“因为你是白总。”
白念蕾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咬了一口烤串,这一次她学乖了,先吹了吹:“我首先是个人,你以后少拿这个说事。”
“什么事?我已经忘了。”
见他这么上道,白念蕾心中那点“你看到我不该被看到的一面”的不自在也渐渐淡去。
王景行低下头继续吃。
两个人又吃了一会儿,气氛比刚才松了一些。
在华夏,一起吃饭确实是增进关系的一大利器。
白念蕾放下烤串,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行。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吧,明天还要开工。”
王景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单:“这次我请。”
白念蕾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行。”
两个人走出塑料棚,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街上的人更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