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
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沈佳宜坐在教室里看窗外槐树的那个镜头,赵余容一条过。
监视器后面安静了很久,王景行看了三遍回放,抬起头说“过了”。
喊完“过了”之后,所有在场演职人员自发地鼓起了掌。
杀青宴订在市区一家老字号火锅店,包了整个二楼。
老赵第一个到的,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瓶白酒,没开。
小刘和老周跟着进来,肩膀上搭着外套,脸上带着那种“干完一个苦活之后终于松下来”的表情。
孙毅来的时候头发没干透,显然是洗过澡才来的,换了件干净的卫衣,看起来比在片场的学生形象成熟了五岁。
方老师戴着老花镜,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笑眯眯地坐在角落,像一位参加同学聚会的教导主任。
林小冉和几个配角演员坐在一起,憧憬着下一部戏份能否更多一些。
赵余容来得晚,穿着一件白色毛衣,头发散着,脸上的妆淡到看不出来。
她进来的时候,火锅店二楼安静了一瞬,然后老赵先喊了一声:“沈佳宜来了!”
所有人都笑了,赵余容也跟着笑了一下,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白念蕾最后到。
她穿着黑色大衣走进来,在主桌旁边坐下,没有多寒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菜齐了,锅开了。
白念蕾端起茶杯,站起来。
“戏杀青了,大家辛苦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杯以茶代酒,敬所有人。”
张严带头站了起来,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杯子磕在一起的声音在火锅店二楼的暖气里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这杯喝完坐下来之后,气氛逐渐就松了。
孙毅拿着白酒杯子开始转桌,挨个敬了一圈。
敬到王景行的时候,他端着杯子站了三秒钟,最后说了一句话:“王导,我跟过十几个组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演对了的。”
说完仰头把酒喝了,没等王景行回话就回座位上去了。
老赵端着酒杯过来,一屁股坐在王景行旁边。
他喝了不少,脸是红的,但眼神还清亮。
“王导,我问你一句话,”老赵压低声音,“你第一天上那个分镜图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这片子能成?”
王景行想了想。
“这话听着也太玄了,就算现在也只是拍完了,成不成的还得看后期,那个点我最多清楚该怎么拍。”
“那你不怕?”
“怕什么?”
“怕拍砸了。”
老赵晃着杯子里的酒,“一千五百万,璀璨的钱,你自己的名声,几十号人跟着你,你不怕?”
王景行沉默了一会儿。
“怕啥,我一个小人物,有机会就上了,怕也得上。”
老赵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竖了下大拇指:“确实是个人物,来,碰一个。”
两个人碰了杯,老赵回了自己的桌子。
张严端着酒杯走过来,坐在王景行对面。
他喝得不多,脸不红,眼神清醒。
“七十九场戏,基本没有废片。”
张严说,“你的调度省了一多半时间,有时候甚至感觉还没拍呢,你脑子里已经有了完整的画面。”
“谢谢夸奖,你盯现场省了另一半。”
张严笑了一下:“我什么情况我清楚,你不抬我这一手我还在上个剧组受苦呢,我们之间不说这些了,说点实在的——后期你打算怎么搞?”
“先把素材过一遍,粗剪我自己来。配乐我脑子里有大概的方向,找几个样片参考一下,调色到时候再看。”
王景行顿了一下,“你有没有认识的、好点的混音师?”
“有一个,之前合作过,活儿细,但价格有点高。”
“预算还没用完。”
“那就行。”
张严喝了一口酒,然后看着王景行,停了一下,“老王。”
“嗯。”
“谢了。”
王景行看着他:“不是我们间不说这个吗?”
张严没接话,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然后去其他桌了。
方老师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偶尔夹一颗,慢慢嚼。
王景行端着一杯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方老师,菜不合口味?”
“年纪大了,晚上吃不了太油的。”
方老师推了推老花镜,“王导,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您说。”
“我演了三十年戏,跟过的导演,正儿八经的导演,不下二十个。有的懂戏,有的不懂戏。懂戏的里头,分两种——一种是教你怎么演,一种是让你自己找到怎么演。”
方老师看着王景行,“你是后一种。”
王景行没说话。
“后一种导演拍出来的东西,演员给的是活人,不是角色。”
方老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就表演来说,你跟赵余容都不错,继续加油啊,希望有一天能在金花奖的颁奖舞台看到你。”
金花奖是蓝星华夏电影的最高奖项。
王景行沉默了两秒。
“谢谢方老师,我会努力。”
方老师摆摆手,没再说什么,继续吃他的花生米。
火锅店里的喧闹一直持续到快十点。
孙毅有点喝高了,靠着椅子背睡着了。
小刘和老周还在划拳,输了的喝酒,赢了的大笑。
林小冉和几个配角演员在拍合照,手机闪光灯一明一灭。
赵余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茶杯是满的,高脚杯是空的——没有酒,也没有饮料。
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她没有去敬酒,也没有人过来跟她敬,就好像所有人都想把沈佳宜最好的一面留在他们的记忆里。
白念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看了一圈满屋子的人,然后转身离开。
王景行在走廊里追上了她。
“白总,要回去了吗?”
白念蕾回过头。
“我先走了,你们吃得开心些。”
“好。”
白念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楼了。
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清脆而均匀,在夜色里走远了。
王景行回到二楼。
火锅店的灯光还是暖黄色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子里的所有人,忽然觉得这一个月像一场长长的梦——他走进来时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特约,他走出去时,作为导演和男主角亲自执导和参演了这部戏。
回想起来,如梦如幻。
他走到中心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火锅的热气还在往上蒸腾,天花板上的灯被熏得模模糊糊的。
老赵在那边喊:“王导,再来一杯!”
王景行端起那杯凉茶,隔着半个火锅店朝老赵举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凉了的茶又涩又苦,他没吐,咽下去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火锅店二楼的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外面的街灯透过雾气变成了模糊的光晕。
王景行出神地看着窗外——明天开始就要进后期了,剪片子、配乐、调色、混音,把那些在脑子里活了很久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变成真的。
那是一个漫长的、孤独的、没有观众的过程。
但今晚不是。
今晚他坐在这群人中间,火锅的热气裹着他,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酒杯碰撞的脆响、大笑的喊声、椅腿在地板上摩擦的闷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乱七八糟的,但意外的顺耳。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老赵那一桌,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
“来。”
他举着杯子,看着老赵、小刘和老周他们,“这杯敬你们——昨天、今天、明天,都在这杯里了。”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杯子碰到一起的声响在火锅店的暖气里响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