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行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抄起手机翻看未读消息。
白念蕾的留言他扫了一遍,有些无语——他确实没想到她的动作能这么快。
但转念一想,也罢。
一切为了《那些年》的最终呈现,其他事情都可以让路。
下午两点,王景行乘地铁到了璀璨大楼。
录音室在十二楼,整层铺着深灰色的吸音地毯,走廊里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尽头那扇门上贴着“录音中”的灯牌,红色的,正亮着。
陈小米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见王景行来了,小声说道:“王导,周老师已经在里面唱了一会儿了。”
王景行接过咖啡,点头示意听到了,推门走了进去。
录音室比想象中开阔。
控制室和录音间之间隔着一整面玻璃墙,调音台上摆着显示屏、推子和几根缠在一起的线缆。
周曼曼坐在调音台前的转椅上,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简谱。
她已脱去了羽绒服,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外套黑色皮质马甲,领口处一根细细的银色项链垂在锁骨之间。
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留了两缕碎发修饰脸型,耳垂上是一对极小的银环,干净利落。
听到门响,她转过椅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王景行算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清了她。
他已经“忘了”她长什么样子,只是在前几天白念蕾提起她的时候,从网络上搜索了她一下,见到过她的海报。
她和海报上那个被精修过的“新生代超级新人”判若两人。
封面上的皮肤光滑得没有一丝纹理,表情也是被筛选过的、适合被注视的那一种。
而眼前的周曼曼,眼尾有一道很浅的细纹,嘴角微微向下,是不笑时也带着一点倔强的弧度。
妆化得很薄,能看见鼻梁两侧自然透出的皮肤纹理。
“坐。”
周曼曼说。
简简单单一个字。
她曾想象过很多次重逢的画面,但真正见了面,那些预想的台词似乎都用不上了。
王景行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调音台,桌面上摊着几张A4纸打印的简谱。
周曼曼翻了两页,手指在空白处点了点:“歌我看了,旋律很不错。先不聊别的,我清唱一遍,你听听有什么问题。”
说罢她站起身,拿起耳机,推开玻璃门走进录音间。
门在身后合上,她在棚里站定,调整了一下耳机位置,对着话筒低低“喂”了两声。
王景行没有碰任何设备,靠在椅背上听。
周曼曼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第一段她唱得收敛,像在用试探的力度触碰这首歌的边界。
到了副歌,她反而压了一点音量,用一种近乎克制的语调把旋律走完,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唱完之后她摘下耳机,推门走出来。
“怎么样?没伴奏还是差点意思,不过这歌底子好,清唱也能听。”
她故作轻松地坐回椅子上,语气里有几分想要打破隔膜的刻意。
“比我想象的还好,不愧是专业的。”
王景行实话实说。
周曼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这张脸她实在太熟悉,而他似乎没什么变化,看着他的脸,她不可避免的说起了从前。
“你以前陪我练歌的时候从来不坐在这里听,你坐在墙角的地板上,靠着墙睡,等我唱完了叫你你才醒。”
“那时候太累了。”
“现在不累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拍了一部电影,自己演,自己导,自己剪,还要写歌,你不累?”
“也累。但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曼曼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像一根被轻轻拉紧的弦。
“以前累是因为没有方向,现在累是因为知道自己在往前走。”
周曼曼沉默了两秒。
“你变了很多。”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眼尾那道细纹在灯光下微微陷进去了一点。
“来之前我想了很多,见了面怎么说话,怎么控制语速,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我准备了一路。”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可你似乎一点也没有别的情绪,你不紧张,也不会避开我和你的对视,你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我唱了两遍,说了一句‘比我想象中还好’,反倒是我,似乎有些反应过度了。”
王景行看着她,一时没想好怎么接。
周曼曼忍了一下,看着他那张带着无辜的表情的脸,终于没压住。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回过头去看,你后悔过吗?”
王景行明白了。
过了这么久,她还在等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得往前看。”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句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周曼曼忽然侧过了头,眼眶有一瞬间的发酸。
她原本还想问问他怎么会写歌的,但此刻已经没有兴致继续了。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先回公司了,我们改天再聊吧。”
她抓起外套,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又被门合上的动作切断,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王景行坐在空荡荡的录音室里,自嘲地摇了摇头。
本意是一切为《那些年》服务的,但他既不想和原身有太深牵连的人牵扯太多,又不敢说出任何可能节外生枝的话,只希望这首歌的演绎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调音台上的指示灯还亮着,监听音箱里残留着极低的底噪,像远处的潮声。
他伸手按下电源,指示灯灭了,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他端起咖啡站起来,走到玻璃前看了一眼录音间——麦克风架在原位,耳机挂在上面,线垂下来,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转身走出录音室,往电梯走去。
门合上的时候,他看见镜面里自己的脸,表情平淡,没什么起伏。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王景行迈步走出去,咖啡的热气在冬天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跟在他身后缓缓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