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搞到周三上午,王景行在搞定粗剪的同时,把主题曲的伴奏也做完了。
他坐在剪辑室里,把片头曲和片尾曲的伴奏轨各放了三遍,确认无误后保存文件,站起来,来到录音室。
他调试好设备,对着麦克风唱了三遍片尾曲,第三遍的时候,他觉得没问题了,保存,备份,回到剪辑室,把片尾曲拖进时间线,放在片尾的位置。
片尾曲的开头精准卡在正片最后一帧画面的尾部。
手机震了一下。
白念蕾发来一条消息:“可以了,曼曼说这两天她没问题,随时可以来录歌。”
王景行略作沉吟,回了句“今晚七点。”
晚上七点,周曼曼准时到来。
她推开录音室的门,面带笑容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散着,比上次见看起来松弛不少。
“听蕾蕾说你伴奏搞定了?挺有干劲嘛。”
这是个好的开始,她似乎忘记了上次见面的不愉快。
见她这般如此,王景行自然也不会主动聊上次的事情。
他坐在调音台旁边,笑了笑,把一副新耳机放在桌上推过去。
“先听两遍伴奏找找感觉。”
周曼曼接过耳机,戴上,闭着眼睛听完了一整首伴奏。
弦乐走完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她睁开眼:“我准备好了,我们开始吧。”
第一遍。
她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踩在拍子上,气息均匀。
唱完之后她摘下耳机:“伴奏前奏那四拍留白留得好,再来一遍,第二段我压一点唱。”
第二遍。
她真的把第二段压了半个音量,人声和伴奏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自言自语。
唱完最后一句,她站在棚里没有摘耳机,低头想了几秒钟。
其实王景行没怎么听出来她这两遍唱法上的变化,只是感觉应该是够用了。
“第三遍我按自己的方式唱,你不用说话。”
周曼曼准备让自己进入情绪了,以更好的演绎这首歌。
王景行礼貌地示意她自便。
一旁打酱油的录音师按了播放键,弦乐重新流出来。
前奏四拍结束后,她开口了。
前半段是稳的,和之前两遍没有太大区别。
变化出现在副歌起来后。
周曼曼唱到“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王景行坐在那间出租屋的地板上,靠着墙角,身上还穿着群演的衣服,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那是她签约那天晚上,她回家时已经凌晨一点多,推门看到的就是那个画面。
她在旁边坐下来靠着墙等了一个小时,他终于醒了。
坐起来看了她一眼,她说“我签约了”。
他说了两个字:“恭喜。”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她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开始变了。
气息变重了,尾音比平时长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
脑子里那个画面没有停,还在往前翻。
她提分手那天,坐在床上等他开口,等了他十分钟,他只说了六个字:“你想好了就行。”
她没有等到一句“别走”。
站起来收拾行李的时候,身后的椅子一直没有响过。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眼泪”两个字唱出来的时候,声音断了一下,很短,只有半拍,像是一个人被自己的声音绊了一下。
她没有停,继续往下唱,但后面的“明白”已经带着明显的鼻音了。
她知道自己哭了,也清楚地意识到这完全不是她想要的那种“专业状态”,但她停不下来。
歌词还在往前走,弦乐还在拉着,她的声音也在继续,只是从那一刻开始,它不再是“唱”出来的。
它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的。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最后一句。
她唱到“不再”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完全散了——气息没有收住,在一个很低的位置上拖了将近两拍才断。
然后她站在棚里,背对着玻璃没有动。
耳机里弦乐的尾音还在响,一层一层地往下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或许她从来不曾真正忘记和王景行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只是她把这些深埋在心底,今天忽然没能压住。
她摘下耳机,转过身。
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但表情已经平复了。
“这一遍不行,再来一次。”
王景行坐在调音台后面,左手摩挲着下巴下的胡茬,然后按了一下播放键。
周曼曼的声音从音箱里流出来。
他听完了整首,没有停。
“这版很有特色,我觉得这版就很好。”
“那是哭腔。”
“我知道。”
周曼曼站在棚里看着他,没有走出来。
她隔着那扇玻璃,看了他几秒。
“那一遍是失控的,不是设计出来的。”
“设计出来的东西,观众听完就忘了,失控的东西反而真实。”
周曼曼推开门走出来,在调音台对面站定。
“我是专业歌手,我不可能发这么一首歌。”
“你不用发。”
王景行说,“这版我留给电影用,你回去之后重新录一版,唱到你满意为止,伴奏我稍后发你,你拿回去做专辑主打歌也好,做别的也行,不收你版权费,一分钱不收。”
周曼曼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几页摊开的简谱。
她的手指搭在谱纸边缘,没有涂指甲。
“你与我做交换?”
周曼曼的手从简谱上移开,落在椅背上,没有坐。
“我以为今天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好好说话的。”
她说,“我准备了很久,我以为这首歌是我们之间——作为一个新的开始的起点,哪怕只是正常合作也好。”
她停了一下。
“但我唱完第三遍,你坐在那里跟我说‘这版留下’,你不问我好不好,也不问我要不要重新来,你直接锁定了,你把我失控的那一版放进了你的电影里。”
王景行没有说话。
“然后你说你把伴奏送给我,把版权也送给我,让我回去唱一版更‘专业’的版本,你以为这样就算公平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对吧?”
她站直,把那几张简谱从桌上拿起来,没有折,没有塞进口袋,只是握在手里。
“我以为这应该是我们作为朋友重新开始的地方,没想到却是那些美好的、糟糕的回忆的最后的回荡。”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没有停,一直走到电梯口,门开了,又合上了。
王景行坐在录音室里。
手机震了一下。
白念蕾发来一条:“怎么样?”
王景行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录完了,能用了。”
“那就好,对了,那两首的底稿你记得发我,我去做版权登记,你对外还用‘北辰’那个化名吧,登记信息虽然得填你本人,但那是官方存档,不会泄露,你放心。”
王景行简单回复了句“可以”。
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沉下去了,录音室里只剩屏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