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棚内边缘位置的塑料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王景行耳侧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来人步伐十分平稳，走到他们侧面几步远的位置便礼貌地停下了。
王景行转头望去。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眉眼轮廓很深，气质沉静。
他穿着一身民国教书先生式的长衫戏服，身形挺拔，袖口妥帖地卷了两圈，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您好，王导。”
没有过多寒暄，也没有多余的前缀，他文质彬彬的道：
“我叫沈渡，演《春蚕》里那位教国文的张先生，今天第四场有我的文戏，但现在还没到我，得知您过来探班，候场的时候我实在坐不住，冒昧过来打个招呼。”
赵余容微微歪了歪头——她进组几天了，对这个人的印象仅限于“台词很稳，走位不错，很安静”，别的就没有了。
王景行打量了他两秒，露出了思索的表情：“你好。沈渡？《边城记事》里那个撑船的？”
沈渡眼睛亮了一下。
“王导看过？”
“看过，我记得是三年前的片子了吧，你那个撑船地长镜头，我看过很多次，说实话，边想边学，从中受益良多。”
沈渡笑了起来，王景行能看得出来，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再开口时，他少了些拘谨，轻声道：“我还记得，那场戏拍了足足十九遍，第十七遍的时候我手起了泡，但导演说第十八遍的情绪不对，第十九遍才过。那短短的一分钟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着船底下那条河是活的，我每撑一篙，水就应我一声。”
他面露感慨之色，然后很快看向王景行。
“王导，冒昧打扰，是想问问，《那些年》最后那场婚礼戏，柯景腾冲上去亲新郎的那个瞬间，大家都在笑，但我总觉得，他脸上那个笑是有点僵的，可能只有几帧，可我感觉那才是他真实的表情，我想问的是，他是犹豫了？还是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当年的柯景腾了？那个停顿，是您设计的，还是演的时候自然带出来的？”
赵余容在旁边眨了眨眼，她发现沈渡从过来到现在，视线一直落在王景行脸上，一次都没往她这边偏。
他不会过来不是为了认识王导，而就只是为了问这个问题吧？
赵余容眼里闪过一抹疑惑。
王景行没有立刻回答，他开始重新审视沈渡这个人。
他看着沈渡充满渴求的眼神，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明悟。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问道。
“你看了几遍？”
沈渡默默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叠电影票的票根——全都是《那些年》，展示在王景行面前。
“五遍，”沈渡认真地说道，“第一遍我看的没那么仔细，那段表情虽然给了特写，但太短了，一闪而过，第二遍我才明确这里应该是有特别设计的，而后我又看了三遍，我琢磨了很久，那一瞬间，柯景腾到底是在亲新郎，还是在想别的什么东西，但我也只能自己思考，能告诉我这个答案的非您莫属。”
赵余容彻底愣住了，这个人为了验证这几帧画面买了五次票？
她扭头看向王景行，发现王景行的表情也变了——那种平时挂在脸上、不深不浅的社交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地认真。
赵余容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很遗憾，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第一条拍摄中，那个动作就是一个笑点，亲上去，大家笑，完事，但第二条拍摄，我忽然感觉那个笑不够，柯景腾十几年后坐在那里，看着沈佳宜穿婚纱的样子，他不应该只是一个想捣乱的幼稚鬼，但他其实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眼前这个场面了，所以他整个人僵了一下。我觉得第二条好一点，就留了。”
王景行的语速非常慢，讲的也很诚恳。
言罢，就是长达半分钟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沈渡才低声开口：
“原来如此，王导，谢谢您告诉我这个，我猜了好几种可能，没猜到这一点。”
“我演了七年戏，不算太差，但也没有找人聊过这种细节。”
沈渡忽然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促，带着点苦味，“我今天过来找您，是因为我听说这部戏是您自编自导自演。我想着，那您应该跟别人不一样，您应该愿意告诉我这个答案。”
“沈渡。”
王景行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这七年的戏不白演，保持思考，继续前进吧。”
沈渡站在那里，长衫的下摆被摄影棚里不知从哪吹来的穿堂风微微拂动。
他释然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等沈渡走远了，赵余容开口道。
“所以，他真是来问这个问题的？”
“真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王景行拿起手边已经半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从舌尖漫开。
他望着沈渡缩在角落里的身影，想到了原身的从前，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戏痴啊......”
远处何晏的声音响了起来：“第四场——张先生那段，沈渡，来！”
沈渡合上剧本站起来，长衫一振，腰背挺直，迈步走进了灯光里。
灯光打在他身上的时候，王景行看见他换了副模样。
候场时他身上所有的渴望以及追着王景行要一个答案的执念，此刻统统收了回去。
灯光打下来时，他只剩下一个身份——教书先生，清瘦，寡言，身形里却蕴含着一股莫大的力量。
“Action！”
何晏高声喊道。
沈渡开口，第一句台词出来，赵余容轻轻“啊”了一声。
那个声音和刚才跟王景行交谈的声音完全不同。
要更慢，更沉，字与字之间似乎都带着一种旧书页翻动时的干燥气息。
“诸位同学，今日不讲书。”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满场空椅子。
“讲一讲，什么叫离别。”
王景行把咖啡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那一束光里的沈渡，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