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被风扇的声音吵醒的。
老式吊扇,轴承缺油,转起来咯噔咯噔地响,像有人拿指节一下一下敲桌沿。这声音他太熟了——熟到心脏先于大脑反应过来,猛地一缩。
这种吊扇,2009年以后就没人用了。
他睁开眼。头顶是发黄的天花板,面前是一张掉漆的办公桌,桌后坐着个穿灰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一本名册,翻得哗啦响。
“想清楚了?”中年男人头也不抬,“退学申请你都递到我这儿了,我最后再问你一遍。”
林墨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张办公桌,落在桌角的台历上。台历是那种印着房地产广告的便宜货,红格子黑数字,翻到九月——
2005年9月16日。星期五。
一瞬间,三十八年的人生像被人攥住后颈,整个倒灌进这具二十岁的身体里。庆功宴的水晶灯、香槟塔、胸口那阵碾过来的钝痛、倒地前听见有人在喊“林总”——然后就是这台咯噔作响的吊扇。
“说话。”辅导员把名册合上,抬起眼,“林墨,新闻系大二,退学。你要想清楚,这个字签下去,学籍就没了。家里知道你——”
“知道。”林墨听见自己开口。嗓子发干,是二十岁的嗓子,不是他习惯了十几年的那副熬夜熬哑的声带。“我想清楚了,老师。”
辅导员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单子推过来:“那把这个填了。宿舍给你保留到周日,周日前搬走。”
林墨接过单子。手指在抖,他就把手压在桌面上,等那阵抖过去。
不是恐惧。是一种他做了十八年内容判断、见过太多项目起落之后,才会有的反应——当你知道一个天大的机会落在面前时,手会先于脑子激动。
他低头填表。姓名,林墨。学号,一笔一划,是从记忆最底下翻出来的那串数字。退学原因一栏,他写了四个字:个人原因。
前世他填的也是这四个字。那时候是真走投无路,父亲2001年病故,家里欠着三万八的债,母亲在春熙路那边摆早点摊,他读不下去,也不想读了。后来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他在文娱行业从基层企划做到集团内容总裁,用了十八年。
然后三十八岁,猝死在庆功宴上。
倒下之前那半个月,他忙得连给母亲打一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庆功宴的香槟塔倒映着满厅的灯,他忽然很想吃一碗她摊上的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胸口的钝痛就到了。
现在,同样的单子,同样的四个字,他写下去的心境完全反了。这一世他不是逃离,是出发。
单子递回去。辅导员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出去闯,也别把专业丢了。新闻系的学生,笔杆子是吃饭的家伙。”
“谢谢老师。”林墨站起来,鞠了一躬。这一躬是真的。前世他没鞠过。
走出办公楼,九月的太阳兜头砸下来。
林墨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眼前的校园。梧桐树还矮,主干道上的学生骑着自行车涌过去,车铃响成一片,有人腰间挂着MP3,白色耳机线垂下来。没有智能机,没有人低头刷屏幕,公告栏上贴着手写的招新海报,边角被风掀起。
2005年。
华语乐坛最后一波黄金期刚过去,选秀节目刚把第一个全民冠军投出来,唱片店还开着,彩铃刚开始赚钱,视频网站还在穿开裆裤。往后二十年,这个行业每一次翻江倒海,他都在场——不是作为观众,是作为操盘手。
公告栏前围着一圈人,有人在抄招新海报上的电话,有人在争论今年那个选秀冠军唱得到底好不好。没人知道,再过十年,他们手里的按键机会换成像砖头一样的智能机;再过十五年,巷子口那家百货商场的喇叭,会换成算法。
有一点,他从醒来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刚才在办公室,他扫过辅导员桌上那份报纸,文娱版上的名字,一个都对不上他的记忆。此刻再听公告栏前的争论,他彻底确认了:这个2005年,跟他前世长得一模一样,日子对得上,风潮对得上,可记忆里那些歌、那些剧、那些节目,在这里一首都没有,一部都不在。这不是他的世界,是一个跟它平行的世界。
而现在,所有后来火遍全国的东西,都还是一片空白。而他脑子里那二十五年的内容记忆,成了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本钱。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清点自己的全部家当。
口袋里三百一十二块钱。一张按键机,单色屏,里面存着十几个号码。学生证、身份证、一把钥匙。没了。
他找了个树荫坐下,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旧笔记本——他有个习惯,前世做到总裁也保留着,任何决定先落在纸上。翻到空白页,他开始列:
一、能立刻变现的技能。会写歌,扒和弦,编曲小样能自己做;会写文案;懂唱片发行、渠道、打榜的全部规则。前两项三天内能换钱,第三项现在还不值钱——2005年,懂行的人不值钱,有作品的人才值钱。
二、蓉城的渠道。小酒馆、校园BBS、电台点歌榜、卡拉OK曲库、盗版……不,正版唱片店。驻唱一晚五十到八十,录一首粗糙的Demo要两百块起。
三、七天内必须解决的事。周日之前搬出宿舍,房租、吃饭、一把能上台的琴。母亲那边,暂时不能说。
笔尖顿了顿,他在纸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小字:
先活下来。第一首歌,七天内上台。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前世他经手的第一笔预算是八千万,现在他的启动资金是三百一十二块。
前世他给别人算了十八年的账,这一世,得从第一笔账开始,给自己算。他在纸的空白处又添了一行小字:妈的摊子凌晨四点出摊,收摊要站到天黑。先把日子过下去,穷病不要命,但磨人。
合上本子,林墨起身,把宿舍的方向抛在脑后,朝校门走。走到一半,他又折了回来。
宿舍楼门口,宿管阿姨坐在藤椅上择菜,看见他拎着个旧帆布包出来,抬头看了一眼:“东西都拿齐了?”
“拿齐了。”
“行,走吧。”阿姨低下头继续择菜,没多问。这条街上,退学的、休学的、消失的学生,她见得太多了,每个人都有一本自己的账。
包里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服,几本翻旧了的专业书,一个搪瓷缸。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贴着他学号的窗,然后转过身,没再回头。
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每一分钱、每一步都攥在自己手里。
回校门的路上,路过公告栏,他扫了一眼——招新海报、考研辅导班、二手自行车转让,最底下压着一张巴掌大的字条,白纸黑字,手写:
“空瓶子酒馆,招驻唱,会弹会唱,一晚五十,春熙路后巷。”
林墨的脚步停了。
空瓶子。这个名字,他前世听老周提起过无数次——九十年代国内摇滚圈的老炮,守着一家小酒馆,守着华语乐坛最黄金那十年的最后一点体面。2009年酒馆拆迁关门,老周从此再没碰过这个行业。
而现在,是2005年9月。酒馆还在,老周还在。
他把那张字条撕下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春熙路人声鼎沸,百货商场门口放着当红的流行歌,音质糊得像蒙了层纱。林墨穿过人潮,拐进后巷,一块手写的木招牌在巷子尽头晃着,掉漆的两个字——
空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