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儿听来的?”
林墨停下脚步,回头。女孩已经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抱着的琴包往肩上一提,像拎着什么随时要抡出去的东西。
“我写的。”他说,“今天下午刚写完的。”
“你写的。”女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温度,“那我问你,这首歌的主歌用了什么和弦走向?”
“C、Am、F、G。”林墨答得没有一丝停顿。
“副歌呢?”
“转到F开始,G接Em,落回C之前过了一个挂留——挂留四,解决之前停了半拍。”
女孩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林墨,胸口起伏了两下,一字一顿地说:“这首歌,我写了半年。主歌、副歌,连你说的那个挂留,跟我抽屉里那份Demo一模一样。那份Demo我从来没给任何人听过——你说,是不是你写的?”
巷子里安静下来。后巷另一头的饭馆在颠勺,油烟味混着炒菜的香气飘过来,跟这边凝住的气氛格格不入。
林墨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听懂了。这个女孩不是在无理取闹——她是真的写了一首歌,写了半年,跟他今天从记忆里捞出来的这首《蓉城》,撞了。调性撞了,走向撞了,连那场下在蓉城夜雨里的情绪都撞了。
这种事,前世他见过一次。两家唱片公司同期推情歌,主打歌的和弦走向雷同到律师函都懒得发,最后业内一句话定性:好歌的命,就那么几条。
但这句话现在不能说。说了,等于承认自己听过她的Demo。
“你那份Demo,”林墨斟酌着开口,“真的没给任何人听过?”
“没有!”女孩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了回去。她像是意识到巷子里还有别人路过,深吸一口气,“我刻了一张CD,上个月交给了老周,请他帮我听听、给点意见。就这一张。之后他没提,我也没问,CD一直放在他吧台底下的抽屉里。”
林墨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空瓶子那扇旧木门上。
吧台底下,一个抽屉。一张刻录盘。老周那个擦杯子都能擦出包浆的人,收了人家姑娘的Demo,一个月没听——不对,是听了,没声张。而今天,老周招来的新驻唱,张嘴就是一首跟那张CD撞了命的歌。
站在女孩的角度,这个怀疑简直天衣无缝。
“你进过那个吧台?”女孩往前逼了一步,“还是老周给你听过?”
“我今天下午第一次进这家店。”林墨说,“你那张CD,我没见过,也没听过。”
“那你给我解释,”女孩的声音都在抖,“一个从没听过我歌的人,怎么写出跟我一模一样的东西!”
“因为我写的不是一模一样的东西。”
林墨说完这句,转身推开了空瓶子的门。女孩愣了一下,跟了进去。
老周还在吧台后面擦他那永远擦不完的杯子,抬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声没吭,只是把吧台上的琴往林墨那边推了推。
林墨坐上小台子,拿起吉他。
“你那首歌,”他看着台下的女孩,“写到哪儿停了?”
“……副歌第二段。”女孩咬着嘴唇,“第二段副歌的后半,我一直找不到出口。”
“我唱给你听。”林墨低下头,手指搭上了琴弦,“你没写出来的部分。”
琴声起来,还是那个走向,但从第二段主歌开始,旋律拐进了一条女孩从没走过的巷子——他加了新的东西:一段下行音阶垫在副歌底下,像雨越下越沉;第二段副歌的尾音没有落在主和弦上,而是停在了一个悬而未决的位置,把整首歌的结尾整个翻过来,变成了另一段情绪的开头。
那是间奏。她根本没有写到的间奏。
女孩站在台下,抱着琴包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她是蜀音作曲系的学生,这双手扒过几百首曲子的谱,一首歌是长出来的还是拼起来的,她一听就知道。眼前这段东西,骨架完整,呼吸顺畅,起承转合像是本来就该长在那儿——这不是一个偷了别人半首歌的人,在半天之内能硬接出来的东西。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心里那团火反而烧得更旺了。接得越顺,越说明这个人懂她写的那半首——懂到能顺着她的路子往下走。这世上撞歌的人不少,能把别人的歌接成活路的,她只见过这一个。
可是。
琴声停了。林墨把吉他放回架上,看着她:“这是你没听过的部分。你抽屉里那首歌写到哪儿,我不知道;我这首歌接下来去哪儿,你现在听见了。”
“证明不了。”女孩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眼神一步不让,“你接得再顺,也只能证明你接得顺,不能证明你是原创。相似不等于清白——你要是真写得出这首歌,你说说,它凭什么长成这样?每一段是怎么来的?”
林墨沉默了两秒。
这个问题,他这辈子都没法正面回答。这首歌背后压着一座2016年才有人写出它的时空,压着一个流浪歌手十几年的颠沛,压着几千万人在深夜里单曲循环的眼泪——这些东西,他一个字都不能讲。
“它背后,”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是一座我走了两遍的城市。”
女孩怔住了。这句话太怪,怪得不像辩解,倒像某种她读不懂的供词。
吧台后面,老周擦杯子的手停了。他抬起眼,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下午刚招来的年轻人。走了两遍的城市——这话说得太重,重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人能说得出来的。
“苏晚。”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晚上八点是你的场,进来把琴放下,别杵在门口吹胡子瞪眼。”
女孩——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看台上的林墨,又看看吧台后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老脸,最后把琴包往肩上一甩,侧身往后台走。走到林墨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清楚:
“我不管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我会盯着你。”
“盯出什么来?”
“盯出你到底是写歌的人,”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还是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