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私信的人叫方泽。
约在网吧见面是张磊的主意——“网上认识的人,第一次见面选个能随时下线的地方”,这是这个技术宅的社交准则。
去之前,张磊还做了功课:他查了这个ID的发帖记录,注册一年,只在文学区和音乐区发过帖,发帖时间都在深夜,措辞干净,没有一句脏话,跟几个版主的互动都客客气气。“这个人要是骗子,骗子的成本太高了,不划算。”张磊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林墨在旁边点了点头——他前世看人也是这个路数,不看一个人说了什么好话,看他的历史里有没有破绽。
见面定在下午三点,网吧人还不多。方泽进门的时候,张磊正假装打游戏,眼睛却往门口瞟——这是他设计的“接头方式”:先远远看一眼人,再决定坐哪张桌子。林墨笑他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他一本正经:“网上的人跟网下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个,多看一眼不吃亏。”
方泽比想象里年轻,蜀大中文系大三,瘦,戴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就是那件在空瓶子角落出现过很多次的格子衬衫。他坐下之后没寒暄,从书包里掏出一台巴掌大的机器,银灰色,做工精细,屏幕上还贴着保护膜。
“MD录放机。”方泽把机器放在桌上,“我叔从日本带回来的,带线控,能录。你们在台上唱的每一首,我坐在角落里录了十几场了。”
张磊的眼睛一下就直了。2005年,一台能直接录现场、音质还不塌的随身设备,在学生里是稀罕物。
“为什么录?”张磊问。
方泽看了林墨一眼,回答得很平静:“我在写东西。长篇小说,写了两年,写废了三万字。写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去你们那个酒馆坐着。他的歌有一种很怪的能力——你听着听着,会突然想起自己本来想干的那件事。”他顿了顿,“我录下来,是为了写不出来的时候听。”
“那你为什么愿意给我们?”林墨问。
“因为帖子里说的那句话。”方泽说,“‘不信的人,欢迎来听。’我去了二十多场,这句话没骗人。我不喜欢骗人的东西被骂,也不喜欢真的东西没人知道。”他把机器往林墨面前推了推,“里面十七场,都在。音质你们自己听。我不要钱,只有一个条件。”
“说。”
“我是学中文的,可我以后想干的是记者。”方泽说,“校报那边我投过稿,没人理。我想跟你们——跟你们这支队伍,写点东西。不是通稿,是我自己写的。你们唱歌,我写听见了什么。行吗?”
林墨看着他。
前世他手底下的公关团队一百多号人,通稿、软文、热搜,什么阵仗都玩过。他太知道“会写的人”在这个行业里意味着什么——一篇写得对的稿子,比十万块广告费值钱;一篇写得错的,能埋掉一首歌。
但此刻他看见的不是资源,是另一种东西:一个写废了三万字的年轻人,在一间小酒馆里找到了自己还想写下去的理由。
“行。”林墨说,“两个规矩。第一,只写歌,不写人,我的私事一个字不碰。第二,你写的东西,我不审稿,但事实错了,你得改。”
方泽愣了愣,随即用力点了下头。点完,他又问了一句:“那第一篇,我什么时候写?”
“等比赛完了再说。”林墨说,“稿子这个东西,时机比内容值钱。你现在写,是替我们吆喝;比赛之后写,才是替歌立传。”
方泽把这句话也在本子上记了,合上本子的时候,嘴角抿着一点笑意,像捡到了什么好东西。
MD里的录音当晚就在阿楠的棚里放了。十七场,从第一晚的《老鼠爱大米》改编,到比歌那晚的《雨》,一条一条过。底噪不小,但人声和琴的轮廓都在,有几场甚至录到了台下观众放下杯子的动静。
放到第七场的时候,阿楠把声音调小了一点,侧着头听:“你们听,这一段,台下有个大姐在小声跟着哼。她自己估计都不知道自己在哼。”
“嗯。”林墨说,“这叫入腔了。一个人听歌听到无意识地跟着哼,说明这首歌已经不住在她耳朵里了,住进去了。”他对方泽说,“你以后写东西,多记这种东西。数据会骗人,这种不会。”
阿楠把那段往回倒了一点,重放。大姐哼的正是《蓉城》最后那两句:“走到玉林路的尽头,坐在小酒馆的门口。”哼得很轻,混在酒杯碰桌子的动静里,断断续续的,像怕惊着别人,又像舍不得唱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把别人写的词哼成了自己的语气——这个比什么榜单都说明问题。
方泽在本子上记了下来,笔迹很小,很密。
“这玩意儿是证据。”阿楠听完说,“哪天有人红口白牙说你假唱、抄歌,这十七场现场录音拍出来,比什么律师函都硬。”
林墨点头。他把MD收好,刚要说话,方泽忽然开口了。
“对了,有件事。”方泽皱着眉,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你们帖子里提比赛,我才留意了一下——上周六,你们酒馆来了个人,三十多岁,夹个手包,坐了一晚上,没怎么喝酒,一直拿手机拍照。拍你,拍观众,还拍门口的招牌。”
林墨的手指停了一下:“就来了那一次?”
“不是。”方泽摇头,“这周又来了两场。坐的位置都一样,靠门,能看见全局。他进门先看一圈才坐下,走的时候不跟任何人打招呼。我写东西的人,习惯观察人——那人不是来听歌的。”
“手机什么牌子什么颜色,记得吗?”林墨问。
“银色,翻盖,天线很短,应该是新出的型号。”方泽说得干脆,“他拍照的时候不抬手机,手机在桌子下面,屏幕光打在脸上——这个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想被人看见。”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电脑风扇嗡嗡地响。
张磊的声音有点发紧:“是锦声的人?”
“十有八九。”林墨把MD放进包里,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顾鹏坐评委席之前,就先派人来看货了。”
他抬起头,看向张磊和方泽:“从明天起,比赛那首歌,一个字都不许在公开场合出现。谁问,就说没写新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