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之前，阿楠把MD里的十七场录音翻录成了两张CD。
“原件永远自己留着。”阿楠把CD推过来，“这行的第一课。”
随CD一起装进信封的，还有三样东西：一份创作笔记的复印件，一张手写的信，一张空瓶子的演出时间表。
信不长，林墨写了一个晚上，删掉了所有形容词，最后只剩下事实：我是谁，我唱了什么，我的歌被以什么名义取消资格，这十七场录音的时间地点，每一场台下有多少人。最后一行是：
“老师，我不求您替我说话。我只请您听。听完如果您也觉得这是抄的，我从此再不碰这首歌。如果您觉得不是——每个周末晚上八点，春熙路后巷空瓶子，我都在，您可以随时来验。”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张磊在旁边看着，忍了半天还是问了：“你就不怕他不拆？人家是评委，你是选手，这封信到了台里，说不定连他的桌都到不了。”
“怕。”林墨把信纸折好，“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一条不用吵架的路。吵架要证据，证据在他耳朵里才算数。”他把信封装好，在封口处按了一下，“而且你注意，这封信里没有一个字说顾鹏坏话。不告状，不求情，只给东西让人家自己判断——人家肯不肯帮你，看的是你给的东西，不是你的委屈。”
地址写的是广播电台音乐部，收件人写的是：原创歌曲大赛评委、音乐编辑。
名字他不知道。但评委名单上没有隐瞒——五个名字里，电台那位叫闻立群。
信寄出去后的三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磊每天去问传达室，方泽写了三版稿子又全删了，连老周擦杯子的时候都会多看门口两眼。林墨照旧白天上工，晚上唱歌，夜里去棚里坐着。他看上去最平静，只有阿楠注意到，他翻创作笔记的手，把那十几页纸的边角都摸毛了。
第二天，论坛上开始有人问：那个唱歌的怎么没进决赛？问的人不多，但问一次，张磊的心就提一次——他守着林墨的规矩，一个都没回。第三天，有人在综合论坛发了个帖，标题起得阴阳怪气，说空瓶子那个驻唱“是不是炒作失败被刷下来了”。张磊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汗都出来了，最后硬是关了页面。他给林墨打电话，林墨只说了一句：“让他发。没人接的话，他一个人唱不起戏。”果然，那个帖子的回复只有四条，还都是看热闹的，第二天就沉下去了。
第四天夜里十一点半，林墨刚在空瓶子上唱完最后一首，按键机震了。
陌生号码。
“喂，是林墨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四十多岁，有点哑，背景里有调音台风扇的嗡嗡声——这个人是从直播间里走出来的，“我是闻立群。”
林墨握着电话，走到巷子口。夜风把招牌吹得轻轻响，他背靠着墙，听见自己的心跳——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事情走到了他算不到的地方。前面的每一步，退学、驻唱、录音、发帖、报名，都在他的棋谱里；而这通电话，是棋谱之外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住。
“你寄来的东西，我听了四天。”闻立群开口没有寒暄，“十七场，我一场一场听的。你的信我看了三遍。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想好了再答。”
“您问。”
“第一个。评审会上，有人提出你的歌有版权疑义。你为什么不来会上申辩，反而把证据寄给我这个评委？”
“因为评审会已经有结论了。”林墨说，“他们缺的不是证据，是一个能下台的结论。我寄给您，是因为五个评委里，只有您在打分表上给我的歌打了高分——评审记录不公开，但打分顺序是公开的，电台评委的分数第二天会在台里存档。我是猜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猜得不错。”闻立群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给你打了九十三分，那天最高分。第二个问题：你的歌，到底哪来的？别跟我说是灵感，我做音乐二十年，灵感写不出那么完整的结构。”
“是磨出来的。”林墨说，“我退学以后，白天打工，晚上唱歌，夜里写歌。那首歌写了多久，我本子上记着，每一稿都在。您要是哪天来空瓶子，我把本子给您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自言自语：“二十年了，头一回有选手主动要把创作笔记给人看。写歌的人护本子，跟老鹰护崽子似的。”
“我的本子不怕人看。”林墨说，“每一笔划掉的地方都在，每一稿废在哪里也在。真东西不怕验，怕验的才捂着。”
“第三个问题。”闻立群顿了顿，“你知不知道，你惹的是谁？”
“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干。”
“闻老师，”林墨说，“我今天退一步，歌是他们的了。明天再退一步，名字也是他们的了。我这辈子就剩这点东西了，退无可退。”
巷子口的路灯照着空瓶子的招牌，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这段安静里，林墨听见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还有一声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一个做电台二十年的人，深夜十一点半，为一个被淘汰的选手从直播间里拨出这通电话——这不是例行公事，例行公事没人会这么干。这个人在做决定，而决定之前，他要再确认一件事：这个年轻人，值不值得他把名声押上去。林墨把听筒握得更稳了些。
“下周三，组委会开会，我提复议。”闻立群终于开口，“按章程，复议需要两名以上评委联署。我一个，还差一个。”
“蜀音那位教授——”
“你说蓝教授？”闻立群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点别的东西，像是笑意，又像是别的什么，“评审那天，她一句话没说，分也没打。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
“你的Demo，别的评委听一遍。”闻立群说，“她摘了三次耳机，又戴回去。听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