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这一仗，林墨给张磊定的调子只有八个字：不问冤屈，只问事实。
帖子是周三中午发的，标题就一句话：《初赛名单只有十九个名字》。正文更短：大赛章程规定入围名额二十个；现在名单上有十九个名字；组委会的说法是“一名选手弃权”；但截至发帖，没有任何选手公开发声说自己弃权了。
“那么，第十九个空缺的名字，是谁？”
没有指控，没有情绪，没有一个字提到林墨。张磊把三个论坛的备份链接互相挂好，发完帖就下线了——这也是林墨教的：放火的人不能站在火边。
帖子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本来就不平静的湖面。
当天下午，蜀音论坛有人数了一遍名单；晚上，蜀大BBS有人翻出了初赛前的报名表传闻，说报名总数一百一十七组；夜里十一点，一个匿名ID在综合论坛发帖，只有一句话：“听说少的那个，不是弃权，是被除名的。”
第二天一早，方泽的稿子上了校报第三版，题目就叫《第十九个名字》。他写得很克制：写了一间酒馆，写了一个用酒馆公章报名的选手，写了这个选手交Demo的第二天，某位行业评委的名片出现在酒馆桌上。通篇没有一个结论，只在最后写了一句：
“比赛的意义，是让歌被听见。如果一首歌连被听见的资格都可以被拿走，那么我们评的到底是什么？”
周三上午，组委会开会。闻立群在会上正式提出复议动议，联署人一栏暂时只有他一个名字。会议没有当场表决，宣布“择日复议”。
而就在当天中午，反击来了。
一个注册于外地的ID在三个论坛同时发帖，标题耸动：《知情人爆料：被除名的酒吧歌手，有偷蜀音学生歌的前科》。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说某驻唱歌手长期混迹蜀音周边，专偷学生习作；说他手里有一首“跟某蜀音学生作品雷同”的歌；说他被除名不是黑幕，是评委秉公办事。
张磊看到帖子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他们怎么知道……这事只有苏晚——”
“他们不知道。”林墨盯着屏幕，声音很冷，“他们在钓鱼。帖子没点名，没细节，就是往‘蜀音学生’四个字上泼脏水，赌的就是有人对号入座。”
他赌对了。
蜀音那边，苏晚的室友把帖子拿给她看的时候，她正在琴房写谱。
“晚晚，这说的不会是你吧？网上都在问，那个‘被偷歌的蜀音学生’是谁……”
苏晚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琴房里很安静。她盯着屏幕上那些“知情人”“据说”“前科”的字眼，胸口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烧起来。一个多月了，她跟那个人的账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恨他，怀疑他，盯了他一个月，可也正因为她盯了一个月，她比谁都清楚一件事：
她和林墨之间那点疑窦，是她一个人的战场。她可以查他，可以呛他，可以在台上跟他分个胜负——但轮不到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影子，拿她的名字当枪使。
十分钟后，蜀音论坛出现了一条实名帖子，发帖人是作曲系大一的苏晚。
“我是帖子里提到的‘蜀音学生’。”
“我和那位歌手之间有争议，争议没有查清，我也没有放弃查清。这件事我认，我负责到底。”
“但疑义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谁拿我的名义造谣，谁替我做结论，谁就是碰了我最不能碰的东西。帖子删不删随你们，但请把我的名字，从你们的剧本里拿出去。”
帖子发出半小时，三个论坛的爆料帖全部沉底——不是被删的，是被这条实名回复顶死的。
蜀音论坛里，跟帖的风向一夜之间转了向。有人说：这个女生敢实名出来说话，比那个藏在后面的“知情人”干净一万倍。有人翻出爆料帖的注册时间：前天刚注册的号，只发了这一条帖。“知情人”三个字，成了笑话。
张磊盯着这条风向变化看了半天，忽然懂了林墨那句“不问冤屈，只问事实”的分量：事实这个东西，是有立场的——你站得越直，别人泼过来的脏水就越容易顺着你的肩膀滑下去，溅到泼水的人自己身上。
傍晚，空瓶子。林墨看着张磊念完苏晚的帖子，半天没说话。
“她这不是在帮你。”张磊小心翼翼地说。
“我知道。”林墨说，“她在护她的歌。”
方泽在旁边听着，手里捏着笔，忽然问：“那……我能不能写她？”
“不能。”林墨摇头，摇得很干脆，“一个字都不许写。她今天做的事，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我们的素材。你要是写了，就是把人家的好意变成了我们的牌——这种东西打出去一次，以后就没人肯再帮你了。”
方泽把笔合上，点点头，在本子上划掉了刚写的一行字。张磊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比歌大赛把三个人都变了——林墨变得更有耐心，方泽变得更知道分寸，他自己变得不再动不动就想发帖。
他望着窗外巷子里渐次亮起的灯，忽然想起这个女孩在比歌那晚红着眼圈也要把话说完的样子。这个行业里聪明人很多，狠人也很多，可干净的人不多——这个女孩跟他有仇，但她的干净，比他们所有人的仇都硬。
晚上九点，组委会的公告贴了出来：
“应评委复议动议，本周五晚七点，于蜀大学生活动中心举行公开复议会。五名评委全部出席，涉事选手可到场陈述。欢迎两校师生旁听。”
同一个晚上，城东，锦声音像的办公楼。
顾鹏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把那张刻着编号047的Demo光盘从机器里退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老曹，两件事。”他慢悠悠地说，“第一，新南路那个声场录音棚，查查底，看看能撬出点什么。第二——”
他把光盘插回机器，按下播放键，那段他听了一下午也挑不出毛病的鼓声在办公室里响起来。
“找两个人，给我弄一首歌出来。要跟他那首‘像’，像到能拿去对质的那种。”他吐出一口烟，“时间嘛——周五之前。”